第十八章 得罪誰也不要得罪小人 第九十三節 法艦開炮

轎至馬尾,船政局房倒屋塌,一片狼藉。

眼望著殘垣斷壁和滿地的瓦礫,左宗棠心疼萬分地問楊昌浚:「何子峨呢?張幼樵呢?他們兩個怎麼不來見我?」

楊昌浚小聲答道:「自打法艦宣戰的那一刻起,他們兩個就沒了蹤影。何制軍派人找過,沒找著;我護理督篆後,也一直在找他們,至今還無下落。昨兒聖諭還在詢問他們兩個的去處呢。」

穆圖善氣憤地說道:「船政局生生讓他們兩個給毀了!」左宗棠沒有言語。

何子峨和張幼樵是兩個什麼人物呢?福州船政局明明是讓孤拔率領的法國軍艦摧毀的,穆圖善怎麼說是讓他們兩個給毀的呢?

從馬尾回到欽差行轅,左宗棠把穆圖善、楊昌浚請過來,詳細詢問張佩綸到福建後的所作所為,以及法國遠東艦隊正式與福建水師交火後,張佩綸、何如璋都採取了哪些防禦措施。因為這也是朝廷交給他的任務之一。

翌日,左宗棠又抱病找了福建船政局和巡撫衙門的其他在事官員了解情況,當時情形才基本清楚。

何子峨原名何如璋,時年四十七歲,是督辦福建船政大臣;張幼樵原名張佩綸,時年三十七歲,本是都察院的署理左副都御史,是有名的清流派。中、法兩國軍隊在越南北圻交火後,為加強海上防務,被慈禧太后臨時派到福建,會辦海疆事務。

哪知張佩綸一到福建,便總攬了福建的所有海上防務,後來連船政局也被他攬入懷中。

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張佩綸這個人不光八股文寫得好,口才也十分了得。加之人長得俊美,高高的個子,白凈的麵皮,一根油光錚亮的辮子,配著三撇很傲氣的短鬍子,散發出一種蒸蒸日上的朝氣,很得慈禧太后的歡心。

張佩綸居京時,每次遞的摺子,慈禧太后不看上三遍絕不罷手;每次召見,沒有半個時辰,張佩綸休想出宮。有慈禧太后這麼一個重量級的人物為他造勢,張佩綸毫不費力便成了大名流、大明星。他的許多翰林同年都嫉妒得直哭。張佩綸的成名過程,左宗棠都知道。

你想,太后面前這麼紅的一個人到了福建,哪個敢惹他呢?

當時的福建浙總督是何璟,福州將軍是穆圖善,福建巡撫是張兆棟,督辦福建船政大臣是何如璋。但穆圖善所管轄的陸路防務卻不準張佩綸染指,張佩綸也懶得去理穆圖善。

張佩綸很快便開始大刀闊斧地按照他的設想,重新布置起防務來。他把何璟、張兆棟、何如璋三人費了九牛二虎的力氣才布置好的防務,統統廢除,另起爐灶。他以沿江各炮台設置不當為由,飭令防軍按著他畫好的圖形另築炮台;營盤更不許亂扎,全要按著圖形辦理。稍有差池,他對水師官兵非打即罵,表現得很是瘋狂。

法國與大清正式失和前夕,法國海軍上將孤拔已奉國內指令,帶領他的遠東艦隊進入福州江面,與福建兵船同泊。

眼見開戰在即,鑒於中法海上實力相差太過懸殊,對張佩綸比較了解的李鴻章,飛速給福建浙總督何璟和督辦福建船政大臣何如璋各致電一封,稱:「我自度兵輪不敵,莫如全調他往,騰出一座空廠,彼即暫據,事定必原物歸還。否則一經轟毀,從此海防根本掃盡,力難復興。」請何璟與何如璋「密圖之」。李鴻章唯恐何璟等看不清形勢,又致電總理衙門,建議:「兩害相形取其輕,事急莫如騰空船廠,撤全軍,以顧省城根本為第一要義。」「總以勿呆守馬尾,避其銳氣,伺隙而為方妙。」李鴻章發電報這件事,左宗棠也知道。因為海上防禦是李鴻章的管轄範圍,左宗棠沒有多言語。左宗棠當時想,李鴻章所提將船廠設備轉移或許是個好辦法,中法海上實力的確相差懸殊。

但何璟與何如璋卻不敢做主,反倒讓張佩綸拿主意。

張佩綸哈哈大笑道:「兵法云:兩軍相逢勇者勝。上頭命本部院是來對付法酋的,不是來看風景的。法酋孤拔若敢開戰,本部院便演一出赤壁大戰給幾位看。只要本部院略施手段,法艦定然灰飛煙滅。」

有了張佩綸這話壯膽,船局不但未搬離馬尾,而且照常開工。不久,張佩綸又把福建分泊在各處的大小船隻,全部調到福州江面,與福建水師兵船泊在一起,有的甚至與法國鐵甲艦首尾相接。孤拔見此大喜。張佩綸的理論是:船多勢眾。

當時,福建水師有艦七艘,船政局造好剛剛下水的艦船兩艘,已造好尚未下水的艦船兩艘,艦隻共十五艘。

一時間,福建馬尾江面船來艦往,好不熱鬧。

張佩綸手搖扇子站在旗艦甲板上,意氣風發,一會兒吟詩一首,一會兒填詞一首,又頗自負地放大聲音,對著身邊的一班馬屁隨員說道:「想那三國周郎赤壁,也不過如此!」

隨員中有腦筋快的急忙回應道:「三國周郎焉敢和大人您比!周郎使用的是什麼船?您老指揮的又是什麼船?大人也太自謙了!」

張佩綸愈發高興,忙命人去請張撫台與何船政,一同來船上看操,免得二人心裡不舒服。

張兆棟因有事纏身沒有前來,何如璋到後,卻把張佩綸拉到一邊,小聲說道:「欽差大人,老哥至今尚在疑惑,您老把船局造好的四艘漕運船隻調來,莫非是想改成戰船?」

張佩綸一聽這話,忙又把水師以外的四隻大船看了看,見上面果然沒有安裝炮具,這才知道,是自己為了熱鬧,做了件極其荒唐的事。但他偏嘴硬,口裡說道:「漕運船隻調度適宜,照樣可以打人。」

何如璋見張佩綸如此說,便不再言語,任著張佩綸胡鬧。

張佩綸當晚又急電朝廷,稱:「彼深入,非戰外海;敵船多敵勝,我船多我勝;促南北速以船入口,勿失機養患。」張佩綸還嫌船少。

張佩綸的電報抵達京師後,軍機處不敢怠慢,馬上便送進宮裡請太后定奪。慈禧太后當日給李鴻章下旨,詢問張佩綸之議是否可行。

李鴻章接旨馬上複電一封,稱:「以現有兵輪較法人鐵甲大船相去遠甚,尾躡無濟,且津門要地,防守更不敢稍疏。」李鴻章轉日又有電云:「鴻等前在煙台,曾上法船看操,其船堅炮巨,實非南北各船所能敵。今法兩鐵甲駐福建港口以堵外援,我船鐵板厚僅五分,易被轟沉;即曰尾綴勿戰,若開釁彼必在海面尋找,倘挫失,徒自損威,於事何濟。」李鴻章全盤否定了張佩綸的調船入福建之議。

不久,李鴻章兩電的內容傳進張佩綸的耳中,張佩綸一時氣急,竟然當著張兆棟與何如璋的面大發脾氣道:「李爵相久歷兵戎,何其如此少見識耶?海上交戰,當以船之多少論勝負,我船眾,法艦少,孤拔必不敢輕動,怕我船齊發,圍而殲之;若我船寡,法艦眾,孤拔定然猖狂不可一世。」

張佩綸的話音尚未落地,孤拔用法中兩國文字給福建水師發的聲明書到了。張佩綸拿起聲明書一看,心就通地一跳。

孤拔在聲明書里強硬地提出:中國艦船不準亂動,亦不準靠岸,否則便視為開釁。

張佩綸眼望著孤拔的聲明書沉吟了許久,忽然一笑道:「孤拔怕我干他,所以才把開釁的罪名強加給我,我偏不上他的當!」

他把張兆棟、何如璋二人請進行轅,笑著把孤拔的聲明書一遞,說道:「我國是禮儀之邦,最講誠信。他寫這個文書過來,顯然是怕我們動手干他。本部院以為,為防釁自我開,戰期未至,所有炮彈不可發放,已經發下去的,今兒要全部收回;傳令各艦,無命不準自行起錨,違令者斬無赦!二位大人以為如何呢?」

張兆棟小聲反問一句:「張大人,炮彈全部收回,若法艦向我開火怎麼辦?」

張佩綸哈哈笑道:「孤拔已經嚇得要死,他敢開火嗎?」

得知福建水師艦船上的炮彈已被全部收回,孤拔哈哈笑道:「張佩綸,我要向國內給你申請一枚盤子般大的勳章!」

光緒十年(公元1884年)八月二十三日正午時分,孤拔奉國內指令,向福建水師旗艦「揚武」號,遞交了用法中兩國文字寫成的戰書,指明午後一時三刻,便對中國船隻開炮。

「揚武」艦一見事情緊迫,急忙把戰書飛送張佩綸。戰書到行轅時,張佩綸正在同著一班馬屁屬員飲酒吟詩,高談闊論。

當時正是法字韻,一名馬屁隨口便吟出一句:「泰西有個蘭西法,」另一名馬屁應聲對道:「海軍提督叫孤拔。」第三名馬屁正沉吟間,孤拔的戰書到了。

張佩綸在席間把戰書讀了讀,又從懷裡摸出一塊嘀嗒響的西洋金錶看了看,說道:「這孤拔老兒太不懂規矩。他說兩點鐘便要開炮,但現在已經一點多鐘,我們如何來得及準備?兩國交兵,總要商量好了之後才可交戰,哪能由一方說了算!」

張佩綸話畢,傳一名親兵進來,把戰書交給他道:「你騎快馬立即把戰書遞到福州城裡制軍那裡去!」

親兵走後,張佩綸又把文案傳進來道:「你立即督同通事,給法國提督孤拔髮個快函過去,告訴他,他所約定的開炮時間,已被本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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