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翰這一年尚不到知天命的年齡,但因吸食鴉片過深,卻早已經面黃肌瘦,弱不禁風,提早進入了老年。
朝廷打發這樣一個人去做烏魯木齊都統,烏魯木齊以後的前景,自然也就可想而知了。
英翰抵達烏魯木齊後,很快便與署理都統成瑞辦了一下交割,他便全身心地躺進卧房裡,狠狠過起癮來;所有公事,全交給隨員料理,任由一班人胡作非為,他也無力過問。烏魯木齊剛剛穩定的局勢,眼見有些波動。
這一天,因身邊的一名隨員,看好了當地一戶維吾爾族百姓家的閨女,便帶著幾名軍兵把人搶了來,惹惱了歸順不久的、安插在這裡的一名回兵頭目。
那頭目見官軍胡作非為,他便鼓動百十名墾荒的回兵,領著閨女被搶走的那家人的父母兄弟,飛跑到都統衙門來鳴鼓喊冤。那鼓被敲得震天響……
英翰當時正卧在榻上,讓人伺候著吞雲吐霧,冷不丁鼓聲傳來,登時便把他的煙槍嚇掉,認定是阿古柏帶著人從南疆打過來了,就使出全身的力氣往起掙。掙了三掙,不僅沒有掙起身來,反倒把他的魂魄掙出了竅。
伺候在側的人眼見他瞪大了雙眼,還把手指向門外,接著就長出一口大氣,整個身子便軟了下來。
家人彎腰把掉在地上的煙槍撿起來遞到他手裡,他卻不接;叫他,他又不應;推他,他全身都動。家人忙用手去摸他的鼻息,這才知道,他已經離開人世享清福去了。
聞報,伊犁將軍金順打馬飛奔到這裡,自然是先將搶來的人放掉,然後又給左宗棠發信,給朝廷拜折,最後才為英翰料理後事。
據當地百姓傳言,如果不是英翰死得及時,安插在這裡的上千名歸降的回兵非鬧起來不可。屆時,不僅南路推進師期要延誤,連已經收復的北路,也要重新從關內調兵不可。
得知英翰死在任所,左宗棠連日給朝廷拜發《請以金運昌接署烏魯木齊提督行都統事》一折,上准。
清軍順利收復阿古柏佔領的新疆北路的消息傳開後,俄國以及暗中支持阿古柏的英國都吃了一驚。
英國駐華公使威妥瑪正在國內鄉下度假,得知清軍在新疆北路連戰連捷後,英國女王一紙電報將威妥瑪召回倫敦,命令威妥瑪以斡旋的面目,約見中國駐英公使郭嵩燾,勸說清軍息兵,放棄武力收復南疆。
威妥瑪遵命,當天即帶上一應隨員趕到中國駐英公使館,聲稱有要事與郭嵩燾商量。很快,威妥瑪與郭嵩燾在使館的接見大廳見了面。
寒暄過後,威妥瑪單刀直入,請郭嵩燾致電國內,勸說朝廷放棄武力收復阿古柏佔據的南疆。遭到拒絕後,威妥瑪眼球轉了三轉,馬上笑著說道:「郭大人,您比鄙人清楚,貴國的新疆,原本就是塊不毛之地,那裡除了茫茫戈壁,就盛產沙子。貴國付出了巨大的代價,買回的卻是一片沙漠,這值得嗎?郭大人,您應該奏明您家皇上和皇太后,不要再向那裡投錢了。你們的海防極其空虛,需要購買大量的戰船。鄙人在貴國多年,鄙人以為,以貴國現在的力量,大力加強海防才是最划算的。郭大人以為呢?何況,劉錦棠又那樣年輕,他怎麼能打得過久經沙場的阿古柏呢?鄙人是真心為貴國好啊!」
郭嵩燾笑著答道:「威公使所言不錯,新疆的確有著大片的戈壁,也確實盛產沙子,但新疆是我國的國土,不管它有什麼,也不管它盛產什麼,我們都必須向那裡投錢。」
威妥瑪忙道:「郭大人誤會鄙人的意思了,鄙人是說,新疆孤懸塞外,一直就是個多事的地方。貴國儘管也在那裡建立了衙門,但並不能阻止暴亂。新疆會把貴國拖垮的。敝國見貴國盲目地向那裡大量地扔錢,很替貴國著急的,貴國不能再這麼幹下去了。傻瓜都能看出來,向新疆大量用錢,是失大於得的!」
威妥瑪說完這話,有意做痛苦狀,又是緊閉雙眼,又是用手在胸前劃十字,但眼角卻有一縷光芒,在偷偷地打量著郭嵩燾,看郭嵩燾有何反響。
郭嵩燾沉吟了一下,冷靜地答道:「威公使,您久歷外交,應該知道,亂民暴亂的事情在各國都有發生,新疆也不例外。所幸,我國已經收復了新疆北路,收復南路是很快的事。」
威妥瑪接著話茬說道:「郭大人此言應該修正。其實,傻瓜都會看出來,貴國並沒有真正地收復新疆北路。」
郭嵩燾知道威妥瑪指的是伊犁的事情,於是答道:「本大臣知道威公使指的是伊犁九城。這不用擔心,俄國已明確向敝國表示過,該國對伊犁用兵,是替敝國代收,等敝國將南疆收復後,俄國自會履行前約,將伊犁九城完整無缺地交還給敝國。」
威妥瑪哈哈大笑道:「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是個無賴,他說的話狗都不會相信,鄙人不相信,貴國當真就相信他說的話!從朋友的角度,鄙人想奉勸郭大人一句,能不能現實一些呢?」
郭嵩燾點點頭說道:「威公使有話請講,本大臣洗耳恭聽就是。」
威妥瑪知道自己的話擊中了郭嵩燾的要害,於是愈加興奮。他索性離開座椅,一邊走動一邊侃侃而談。郭嵩燾知道威妥瑪在煙台與李鴻章談判處理馬嘉理一案時,就是這個樣子,所以也不怪他,看他怎麼說。
威妥瑪說道:「各國都知道,也很清楚,俄國人既然出兵佔據了伊犁,他們就從沒有再交出去的打算。如果不是浩罕國的阿古柏帕夏,搶先一步進入新疆,不要說伊犁,恐怕全疆都是俄國人的了。真正想替貴國管理新疆的是阿古柏帕夏,而俄國出兵伊犁,為的可就並不僅僅是新疆了,他們是想從新疆打開一條通往貴國陝甘的道路,以期進入貴國的內地,進而佔據陝甘,達到從水陸兩地控制貴國的目的。請問郭公使,憑現在阿古柏的實力,他有進一步侵略貴國陝甘的能力嗎?他沒有!他只是想替貴國把新疆治理好……」
威妥瑪重新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接著說道:「我國與貴國是交往最早的朋友,我國是不想讓貴國上俄國人的當啊!郭公使,您能理解鄙人的心情嗎?」
郭嵩燾面色凝重,手在鬍鬚上撫了又撫。他沉吟良久,才緩緩說道:「本大臣首先感謝威公使站在友好的立場說出這番話,但威公使大概忘了,新疆是我國的領土,我國有能力管理它。阿古柏是強盜,他沒有資格去替我國管理新疆!他還公然成立什麼哲德沙爾國,還封自己為畢條勒特汗,他真是太狂妄了!太自不量力了!劉錦棠已給本大臣發報,說他此次奉命出關,就是要把阿古柏的腦袋砍下來當尿壺!」
威妥瑪急忙攔住郭嵩燾的話頭道:「郭大人,請您不要激動,我們可以這樣。先休息,您呢,閑暇時,可以把鄙人的話反覆想一想,不要輕易下結論。新疆的問題,我們慢慢來談,怎麼樣?還有,據鄙人所知,阿古柏的腦袋不是很大,就算砍下來,大概也當不了尿壺。」話畢,威妥瑪為自己的幽默大笑不止。
光緒三年(公元1877年)元月初一,左宗棠舊病複發,來勢猛於以往,竟是在病床上度過的新年。偏在這時,香姑娘因連日伺候左宗棠,勞累過度,也病倒在卧榻上,真正應了那句古話: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左宗棠病勢稍緩,香姑娘卻日重一日,終成不治,於正月十五的夜半,竟然撒手人寰。
左宗棠悲痛欲絕,病情陡然加重,肅州總督行轅頓時慌作一團。
左宗棠整整昏迷了三天,才漸漸醒過來,他對著環繞在床前的幾名隨員說道:「各位不要擔心。老夫歇息兩天,定能好轉!新疆尚未全復,朝廷交給老夫的事情,尚未辦理完畢,老夫豈肯中途撒手!老夫病發這件事,你們萬不要向外人說起,以免俄國趁機使壞!」
左宗棠說到做到,病勢果然在十幾日後逐步減輕。左宗棠得病期間,俄國密派庫羅巴特金趕到新疆南路的庫爾勒,以援助阿古柏為名而大肆攫取分割領土等侵略權益。庫羅巴特金到庫爾勒後,又是與阿古柏談判邊界,又是簽訂友好條約,忙得不亦樂乎。
三月初一,大霧,在烏魯木齊休整的劉錦棠抓住有利戰機,突然率麾下馬、步各營直趨達坂城,於五日後,出其不意將該城包圍,發起猛攻。
守城頭目率安集延人以及當地回軍,倉促迎戰,力不能支,很快便豎起白旗請求投降。劉錦棠委員辦理善後的同時,又派人與羅長祐、張曜、徐占彪等軍約定:自己將親率老湘軍乘勝直取托克遜,各軍亦將同時到達吐魯番,以期雙管齊下,殺阿古柏個首尾不能相顧。三人回函允諾照辦。
劉錦棠於是兵發托克遜,張曜、羅長祐、徐占彪也同時拔營,直取吐魯番;托克遜、吐魯番兩座堅城竟很快被攻克。南疆大門轟然而開。
真是兵貴神速,旬日之內,連下南路三城,這是劉錦棠創造的又一軍事奇蹟。劉錦棠傳命各軍就地紮營,一面辦理善後,一面清剿境內殘匪,一面休整;紅旗捷報則於收復托克遜、吐魯番的當晚便發往肅州。
左宗棠接報精神一振,病勢有明顯好轉,當即傳文案到籤押房,口述《攻克達坂城及托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