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調任前留下一堆爛攤子 第六十一節 隱秘往事

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左宗棠與劉典在漢口後湖大營見面。劉典舊部已先期抵鄂,計二十營萬餘人。劉典接到幫辦陝甘軍務聖諭後,奉左宗棠札委,又在湖南募勇十營,現在統帶兵勇總計一萬六千餘人。

昔日患難老友,在新年將至的時候相見於軍營,商議進兵的事,心頭自有一番無法言表的感慨。這時,湖廣總督李瀚章乘轎來到漢口後湖大營,邀請左宗棠、劉典二人進武昌居住,一同過年。

李瀚章笑道:「左爵帥、劉臬司,離大年只有幾天時間,本部堂已在總督衙門備了好酒好菜,我們三個好好過個年。本部堂另外又將爵帥的令兄宗植先生請到了總督衙門,還有監利王柏心,也想見爵帥一面。王柏心專攻兵學,說不定能與爵帥談到一起。本部堂已派人去請了。」

左宗棠與李瀚章是早就相識的,咸豐十年左宗棠到宿松大營見曾國藩時,李瀚章同其弟李鴻章還請左宗棠吃過一頓酒。李瀚章當時正為曾國藩辦理糧台,因做事認真,深得曾國藩倚重。

左宗棠見李瀚章誠意相邀,不好推卻,只好將營務料理了一下,便同劉典一道,隨李瀚章到武昌居住。但王柏心因為外出訪友,已離家多日。在總督衙門,左宗棠見到了一別多年的二哥宗植。

左宗植比左宗棠整大八歲,時年已六十有三,所幸身體還硬朗,鬚髮也未全白。兄弟見面,自有一番衷腸要述,宗植悄悄對左宗棠說道:「三弟,你知道為兄為什麼從湘陰趕來見你嗎?這一則是因為我們兄弟多年未見,為兄實在想你之故,一則也是因為你那幾個不成器的侄子。還有另外一層原因,就是我們的大嫂。三弟呀,自父親故後,你便一個人離開家中考入城南書院,之後,就再未與大嫂說過一句話。為兄知道,若不是大嫂逐你過緊,你也不能去考城南書院。但你也有不是,她畢竟是我們大嫂,大哥走得又早,她一個人替大哥拉扯幾個孩子著實不易,你不該做到總督之後,就不回老家看她了。你是總督大員,總不能跟女人一般見識。為兄這次來,就是盼你能隨我回湘陰一趟,掃掃父母的塋地,給祠堂上上香,順便也跟大嫂說上一句話。」

左宗棠習慣地摸著鬍子說道:「二哥能到武昌來,為弟的心裡著實高興,可二哥不該談起從前的事情。二哥既然說起從前的事,為弟也正有一肚子話想說。父親故後,大嫂欲吞為弟該得的那份祖業,竟天天惡語相向,又串通族長,設千方用百計想將為弟逐出家門,鋪蓋都不給。

「為弟被逼無奈,只好躲進破廟裡將就了一夜。第二天,為弟思來想去,也實因書院有膏火、住處,這才一狠心舍了院試考取了城南書院。為弟為能參加是年鄉試,不得不借銀以捐監生應試,也才入贅妻家討食。二哥不是不知道,在我湖南,一個男人但凡有一點辦法,也不會入贅到妻家討食的。這是讓祖宗丟臉的事啊。大嫂當初如此待我,二哥為什麼一言未發呢?二哥那時已娶二嫂,也在靠著父親留的那份薄田過活。二哥當初若站出來替為弟說上句公道話,或替為弟張羅些銀兩納捐,為弟又何必到別家的屋下乞食呢?」

左宗棠話未說完,眼裡已經滾出豆大的淚珠來;他憋了幾十年的話,終於可以說出口了。左宗植聽了面紅耳赤,許久開言不得。

左宗棠流淚說道:「大嫂天良喪盡,她今生今世,都不要指望我跟她說一句話了。我當真有一天當面稱她一聲大嫂,她肯定得折壽。」

左宗植嘆氣說道:「大嫂是當真把三弟的心傷透了。咳,這樣一個不賢的女人,爹娘當初怎麼就相中她了呢。」左宗棠不語,只是流淚。

見三弟如此悲切,左宗植也不由落下淚來。左宗植了解三弟的性格,也深知在妻家乞食的不易。他紅著臉道:「三弟,你也不能盡挑為兄的不是,族長不容為兄說話呀!何況,大哥早逝,兩個孩子又小,大嫂僅靠父親的那份薄業過活,也實在難以為繼,依當時情形,族長所為不全是錯處。三弟呀,我兄弟二人,都是讀聖人書長大的,我們不能總記著別人的錯處不是?」

左宗棠抹了一把眼淚說道:「二哥,我兄弟見面一回不易,又都這個年紀了,還是說些別的話吧。二嫂的身子骨怎麼樣?我託人送給她的人蔘收到了沒有?那是皇上賞的正宗高麗參,補血補氣最是見效了。」

左宗植忙道:「為兄正要同你講這件事。你捎過來的人蔘不僅收到了,而且已經給你二嫂熬了兩片喝了。你二嫂喝了人蔘之後,不僅不再氣短,臉色也紅潤多了。你二嫂現在在家裡,是天天念叨你的好。她還說,她當初進我左家的時候,就看你同常人不一樣,將來一定有大出息!真沒想到,還真讓她料中了!」

左宗棠把眼淚擦乾,緩緩說道:「二哥呀,為弟此次去陝甘赴任,已委託吳仲宣制軍,雇船委員將詒端及孝威他們幾個送回湘陰。她們回到湘陰,還回老宅去住,又累您照料了。孝威讀書尚可,孝寬他們幾個的功課卻不能放鬆。孝威十六歲中舉,孝寬已經二十一歲,尚未考取生員,這怎麼行呢?」

左宗植說道:「三弟呀,你也不能心急。聖人說,功名富貴原本天定,什麼時候考中生員,什麼時候考取舉人,那是命里早就安排好的,一絲一毫都不會錯。比方說你我兄弟二人,同年中舉,為兄還是科鄉試解元,結果怎麼樣呢?三弟你已經得封伯爵,官至一品總督,為兄仍在故里開館授徒,還是個不名一文的老舉人!這難道不是命嗎?富貴本天定,半點不由人哪!」

左宗植的一番話,把左宗棠說得高興起來,他笑著說道:「二哥,現在回想起來我還疑惑,您說,我三次進京會試不中也就是了,您可是解元,怎麼竟也考不進甲榜呢?您這不是掌恩師徐大人的臉嗎?」

左宗植摸著鬍子笑道:「為兄說得不錯吧?這就是命啊!命里該進甲榜,你不用十分用功也能考中;若命里沒有甲榜,你就算一榜考取了解元,也還是進不了甲榜!你就說湘鄉的曾滌生,長了對三角眼,真是貌沒貌,才沒才,整個湖南誰不說他笨哪?可就是這麼個人,不僅考取了舉人、進士,還被點了翰林,成了天子門生!如今更不得了啦,又是兩江總督又是欽差大臣,還被封侯拜相!這都是他命里有啊!」

左宗棠忙小聲說道:「二哥,您這話可千萬不要同別人亂講啊!現在的大清國,可全靠曾滌生支撐著呢。這話要傳到沅甫的耳中,他非找我們兄弟拚命不可!」

左宗植忙道:「為兄不過是隨便說說,看把你嚇的!為兄讀了一輩子的聖人書,哪能不知輕重呢!為兄也知道,這些年曾滌生沒少幫你的忙,為兄不過一時高興,說幾句家裡話。何況,曾氏兄弟與三弟之間的矛盾,也是全湖南盡知的。」

左宗棠長嘆一口氣道:「為弟與滌生相國之間,只有公事之爭,而無私情之曲;與曾老九之間,亦無甚大矛盾,實為老九自鬧意氣。二哥,您適才所言幾個侄子不爭氣,莫非是想讓他們棄文從戎?」

左宗植點頭說道:「三弟所言不錯。如他們都像孝威一般爭氣,為兄是不會行此下策的。三弟知道,孝誠年屆不惑,至今仍未考取生員,脾氣還老大,動不動就打罵下人。長此下去,不僅毀了他,也毀了三弟你創立的一世英名。你二嫂為此很是上火。為兄反覆思慮,既然孝誠讀書無成,不妨就跟著你到外面去歷練幾年,或許能出息個人。這也是你二嫂的意思。三弟以為呢?」

左宗棠沉吟著說道:「二哥說得固然不錯。但跑馬沙場,征戰殺人,卻非我輩所願。想起從前,一次滌生寫信給我云:『殺人實乃人世間最為損壽之事』,這句話我一直記著。為弟累年出征,東征西討,殺人何止十萬數!我輩生逢亂世,不得不為之,但我左家後人,卻不能再行此事。為弟之意,不妨給孝誠先捐個監生。他若能考中舉人固然好,若不能考中,總算也有個功名,為其他幾個弟弟立個榜樣。二哥,您認為我說的對不對呢?」

左宗植想了又想,說道:「三弟呀,大哥家的孝廉也不是個爭氣的人。日子過得原本就窘迫,下人都用不起,還成天裝爺。不光喝酒耍瘋,還整日去賭,賭輸了就打罵他娘。有一次我去省城,他竟然把大嫂打得滿大街跑。」

左宗棠忽然起身說道:「二哥,天已是太晚了,明兒我還要和克庵,計議在漢口設立陝甘後路糧台的事。說不定,還要有旨遞到。劉霞仙與喬健侯不和,也不知他們兩個鬧成什麼樣了,我們歇吧。」

左宗植愣了一下,只好長嘆一口氣,默默地點了下頭,他知道,這個倔犟的三弟,恐怕一生一世都不會原諒大哥、大嫂了;入贅妻家乞食這件事,大概讓三弟傷心太重了。想到此,左宗植悔得恨不能抽自己一頓嘴巴。

不久,左宗棠收到軍機處抄發給各地督撫的聖諭。聖諭題目是:陝省糜爛至極諭曾國藩嚴檄鮑超、劉松山等兼程赴援並將前陝撫劉蓉革職回籍。

原來,捻軍佔據了陝省大部分州、縣,且逼近了省城西安後,喬松年檄劉蓉率軍迎戰,結果大敗,除劉蓉逃回外,麾下各路將領均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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