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陞官後被新搭檔瞧不起 第五十一節 官場馬屁的最高境界

傍晚時分,稅務司美里登終於走進了設在漳州的臨時總督衙門。

行前,美里登已從胡雪岩的口中得知,左爵帥是個愛聽奉承話的總督,不管什麼話,他老人家是只准別人順著他說,不準拗著勁講。還有一點胡雪岩也特意交代給美里登,左爵帥喜歡人講文韜武略,而不愛聽人講什麼一榜兩榜。

胡雪岩講過的話,美里登都牢牢地記在心裡,他偏偏又是個最會見風使舵的人,見過左宗棠之後,原本已經施過大禮,他卻又再次走到官廳中央,對著左宗棠來了個雙膝跪倒,還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口裡跟著嘟囔了一句什麼。翻譯見左宗棠發愣,不得不起身走過來說道:「爵帥,我家美里登先生說,他非常崇拜爵帥,他想拜爵帥為師,他現在是在給爵帥叩頭行拜師禮。」

左宗棠愈發吃驚,忙道:「通事,你快把他扶起來。他這個頭,本部堂是不能受的。」翻譯把話對美里登一說,美里登馬上便爬起身來。

歸座後,左宗棠說道:「美里登啊,你要辦的事,雪岩已經同本部堂講了。這是件好事情,本部堂很感激你。不過哪,這件事你先不要急著去辦,等本部堂到了福州之後,我們再商議。這件事啊,本部堂一個人說了不算,要徵得總理衙門同意,還要奏請我家皇上和皇太后允准。我大清的有些事啊,比不得你們法國,辦起來是很麻煩的。美里登啊,本部堂的話,你聽明白了嗎?」

美里登一字一句地把翻譯的話聽完,不由瞪大眼睛問道:「恩師,您什麼時候回福州啊?鄙人這次來漳州,就是拿札委的。只要鄙人拿到札委,不管您老到不到福州,鄙人都會把洋槍隊建起來。還有款子,鄙人可以找銀行去借,只要貴國出些利息就可以了。鄙人辦事的成效是很高的。」

左宗棠笑道:「美里登啊,你呀,還是改改口吧。你口裡的這個恩師啊,本部堂擔當不起。你呀,可以先回福州去好好辦差,等本部堂到了福州之後啊,自會傳喚於你,你要學會耐心等待。你以後啊,不要動不動就亂罵人,聽說你還愛砸東西,這樣有傷和氣。」

美里登聽了這話,忽然兩手一攤,愁眉苦臉道:「您這話鄙人聽得好糊塗,鄙人沒有罵過人哪,也沒有砸過東西呀!是了,一定是柏威林這個混蛋搗的鬼!這個混蛋,在背後講了鄙人許多壞話,鄙人回福州後,一定去和他理論!」

左宗棠擺擺手道:「你不要說了。柏威林私通長毛這件事啊,本部堂是不會就此罷休的。本部堂不僅要奏明皇上,還要建議總理衙門,去與英國公使卜魯士交涉,要讓英國重新為福州委派個新領事過來。柏威林見利忘義去通匪,而你美里登卻敢揭發他,這件事啊,本部堂也要奏明朝廷為你請功。你下去後,就回福州吧,稅務司事繁,你又是正印官,離任太久怎麼行呢?本部堂這裡還有些事情要辦,辦完以後呢,自然就要到福州去。」左宗棠話畢,順手端起茶杯。

美里登無奈,只好起身再次施了大禮,不得不走出去。

胡雪岩一直躲在外面聽裡面的動靜,見美里登進去沒多一會兒便走出來,他急忙求見左宗棠想知道結果。

左宗棠卻苦笑著對胡雪岩說道:「雪岩哪,美里登這個法國人哪,本部堂看他腦子好像不大對勁。現在看哪,你當初沒有答應他招募洋槍隊的請求是對的。」

胡雪岩大驚失色道:「爵帥何出此言?司里怎麼越聽越糊塗?」

左宗棠撫須說道:「美里登一進來呀,就對著本部堂行了大禮,這自然沒得話說。他是四品知府銜,本部堂是一品頂戴,他原該行大禮的。但他行過禮之後呢,本部堂要同他講話,他卻又一個人走到前面,兩腿一跪,沖著本部堂砰砰砰磕起頭來,口裡還說什麼崇拜本部堂,要拜本部堂為師,這就讓本部堂不解了。他美里登一句大清的話不會說,一本聖人的書沒有讀過,竟然要拜本部堂為師,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看樣子,洋槍隊的事,不僅不能再委他去辦,連他現在的這個稅務司,本部堂也要函告總理衙門和李少荃,建議開缺。他這種腦袋,在稅務司任上久了,非鬧出事故來不可。這個赫德呀,他怎麼也不訪查清楚,就委派美里登到福州就任稅務司呢?雪岩哪,你這次去上海,如果見到總稅務司赫德,你就告訴他,福州稅務司美里登,這個人的腦子有些不對勁,讓他訪查訪查後,換個腦子清醒的人過來。稅務是我大清國的命脈,辦事的人糊裡糊塗怎麼能行呢?」

胡雪岩一邊聽左宗棠講話,一邊在心裡暗自叫苦不迭,卻又無法替美里登辯解。

下來後,胡雪岩直接來見美里登,美里登正在官棧里跳著腳罵人。

一見美里登,胡雪岩埋怨著說道:「美大人,本官原本已和爵帥談得妥妥的,怎麼你一去見他,事情竟變成了這樣?你來漳州是要談公事,你拜的是哪門子師傅啊?」

美里登瞪大眼睛說道:「這都是按你的意思辦的呀,你告訴鄙人,你家這個總督,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鄙人見了他,腿自然要軟。何況,你們大清的一些官員都靠拜師互相拉攏,鄙人拜他為師怎麼會錯呢?鄙人拜他為師,不過是要討他個高興,按你們大清的話講,鄙人不過是在拍他的馬屁。千錯萬錯,鄙人以為,這拍馬屁是總不會錯的。」

胡雪岩說道:「美大人,您老拍他的馬屁,這固然不錯,但您老不該去拍他的馬腿。拍他的馬屁,左爵帥自然很高興,但您若去拍他的馬腿,他老不僅不會高興,還要揚起腳來踢您一下。他現在不同您議辦招募洋槍隊的事,分明就是踢了您一腳。」

美里登苦著臉道:「鄙人一心要拍他的馬屁,誰會料到,他會反過腳來踢人。這個左宗棠,他真是太難捉摸了。胡大人,鄙人下一步該怎麼辦?鄙人是一定要從他的手裡拿到札委的,否則鄙人就不回福州!」

胡雪岩見美里登使出一副無賴的樣子,知道他的畜生脾氣又犯了,不由勸道:「這件事呢,原本就是您美大人有錯在先。您賴在這裡不走,把他惹急了,一道咨文發到總稅務司赫德那裡,恐怕連您這個稅務司都沒得做了。美大人,您現在聽本官一句勸,先回福州,容本官尋個機會再勸勸爵帥。

「如果勸得爵帥回心轉意,您就給本官備上一份好處,如果勸不成呢,您也別太在意。總歸一句話,您只要在福州做稅務司,想撈些好處還是容易的。我家這位爵帥不同於別人,是個一心要干大事的人。他還有個脾氣,受不得別人半點好處,若當真誰給他好處,他定要十倍、百倍地去還給人家。美大人您想,跟著這樣一位總督,您哪有虧吃呢?」

美里登聽了胡雪岩的話,火氣登時小了不少,他說道:「胡大人說得對,鄙人回福州就是了。但胡大人,你還要告訴鄙人一件事情,你拍這位左爵帥的馬屁,能拍得很准,可鄙人為什麼,一拍就拍到他的馬腿上了呢?你能把訣竅告訴鄙人嗎?」

胡雪岩沉吟道:「美大人哪,拍馬屁這件事啊,同你們西國製造火槍火炮一樣,看著容易,想學卻又是極難的,有個火候在裡頭。你們西國呀,靠船堅炮利和教會支撐局面。我們大清呢,靠得卻是拍馬屁混飯吃。我大清國衙門裡的一般官員,都要學會去拍正印的馬屁,正印官呢?則要學會去拍上憲的馬屁。封疆大吏和朝廷大員怎麼辦呢?自然要學會去拍朝廷的馬屁,否則就休想辦成一件事。

「總歸一句話,我大清的官員想發達,不學會拍馬屁是不行的;我大清的商人不會拍馬屁,也是發不了大財的。

「官場馬屁的最高境界,不是一日兩日便能學會的,要時時揣摩才行。本官曾經見過一個官員,一生不會拍馬屁,到頭來怎麼樣?回籍了!這人就叫史致諤,和曾相國是進士同年。曾相國都封侯拜相了,他還是個三品銜的寧紹台道!後來還是左爵帥可憐他,替他在朝廷那裡說了不少的好話,朝廷才賞了他個以原品休致!您說可憐不可憐!」

美里登見胡雪岩越說越多,他卻是越聽越糊塗,臨到最後,他仍在雲里霧裡。但不管怎樣,美里登總算同意回福州了。胡雪岩的一番唇舌終歸沒有白費。

美里登走後,左宗棠便開始著手辦理柏威林私通李世賢這件事情。

他先給通商大臣署兩江總督李鴻章寫了封密函,通報柏威林私通李世賢以及為李世賢買槍炮等事情經過,請李鴻章將柏威林的事情通報給總理衙門,然後左宗棠又給朝廷上了《請禁駐廈洋官私交發逆》一折。

左宗棠在折中先講述了一下事情的經過,然後才寫道:「查逆匪被剿窮蹙,勾串洋人,計圖免脫,早在意計之中,迭飭在事文武嚴為防範。」摺子接著才說出自己的意見:請總理衙門轉告英國駐華公使,速將該國駐廈門領事柏威林撤任。左宗棠的原話是,「查各國駐口領事原以約束洋人毋許滋事,今柏威林乃以前次為侍逆送信之犯被洋關拿解地方官正法,輒借詞親赴賊巢,與侍逆會面,經該道等再三婉勸,竟不聽受,反帶賊目藏在戰船,故違和約,叵測情形,殊難懸度。除由臣等仍飭在事文武嚴加防範,妥籌辦理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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