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稀里糊塗得罪恩人曾國藩 第四十二節 逼捐

林聰彝趕到杭州的當日,便到巡撫衙門來稟見左宗棠。寧紹台道史致諤也於同一天抵達省城。依著順序,左宗棠先見林聰彝。

禮畢歸座,左宗棠傳人給林聰彝擺茶上來,這才把鄞縣知縣的迴文遞給林聰彝道:「聽孫哪,本部堂特把你老弟從衢州任所調來,是想讓你先把衢州的事情放一放,替本部堂辦一件大事。你知道,我浙省受長毛蹂躪多年,百業凋零,人口外流過多。如今省城新復,百姓回遷,卻又很快就到農田下種時節。古人云:『一年之計在於春。』又云:『春天一粒種,秋後萬石糧。』可恨一些浙籍官紳,眼見局面壞成這樣,他卻忍得下心袖手旁觀!聽孫哪,你先把鄞縣的迴文看一看,然後再作道理。」

林聰彝沒有言語,埋下頭去便看起來。一看完,林聰彝抬頭說道:「楊臬台身為司道大員,竟如此無理,的確讓人氣憤。但楊臬台也有楊臬台張狂的道理。」

左宗棠撫須的手猛地停住,不由問道:「啊?他還有他的道理?聽孫,你講講看,也許是本部堂思慮欠妥。」

林聰彝說道:「宮保大人容稟。下官以為,楊臬台很早就在上海闖蕩,久與洋人打交道。想那洋人素來膽大,不信孔孟,專好一味逞強鬥狠。楊臬台與他們相混久了,難免就忘了他自己還是個拖著辮子的中國人。他把自家女兒送給華爾糟蹋,也正說明這一點。依下官想來,楊臬台雖坐擁巨資,堪稱東南首富,他自己偏不想做善事,官府又如何好使強呢?下官大膽以為,楊臬台這件事,雖可恨,官府卻不好出面相勸於他。官府使強,他當真鬧將起來,告起御狀,你讓朝廷怎麼辦呢?」

左宗棠瞪起眼睛道:「聽孫,你說這話本部堂可不願聽。浙江的局面壞成這樣,浙籍官紳均有伸手之責。莫說他楊啟堂已經回籍,就算他仍在江蘇做他的按察使,他也該主動為鄞縣捐些銀糧才對。道光三十年(公元1850年),湖廣遭遇百年大旱,湖南幾乎顆粒無收,曾節相其時正在侍郎任上,聞訊之下,率同鄉京官為湖南捐賑,又上奏朝廷,請免湖南當歲國課,上准。此事至今仍被我湘人傳頌。他楊坊今兒果然敢對浙省局面視而不見,無動於衷,本部堂就算豁出頭上的烏紗,也要和他理論一番!」

見左宗棠氣得臉色煞白,林聰彝無奈地苦笑了一下,說道:「宮保大人且莫動怒,下官話還沒有講完。下官是說,對楊臬台,官府出面雖有諸多不便,但在商的人卻就便當得多。下官早就聽說,楊臬台的巨資均非正道而來,一靠與洋人勾結販賣洋葯,一靠為官府採購槍械他坐吃折扣。只要查清這兩點,下官就敢肯定地說,只要官府給他指派多少捐額,他都會照納的。我大清從來都是嘉勉正經的生意人,卻不會姑息任何一位非法行商的人。大人,下官的話講完了。」

左宗棠望著林聰彝愣了半晌,忽然長嘆一口氣道:「聽孫,你不會怪本部堂吧?本部堂天生就這麼個毛躁脾氣,不僅曾節相說過我,許多人都說過我,咳!聽孫哪,本部堂已經知道你要說的話了。你想讓胡雪岩出面對不對?」

林聰彝答道:「宮保大人容稟。胡觀察與楊臬台同為捐班,又都是在商的人,而且素來過從甚密。但胡觀察為人仗義,敢大把地掙錢,又能大把地往外捐錢,這就使得前撫台王中丞離他不得。但楊臬台卻是個嗜財如命的人,世人只見他大把地撈錢,卻從未見他往外舍過一文,造橋鋪路,就更談不上了。正經商人姑且不論,像楊臬台這樣的商人,肯定會有別人不知道的死穴。商人的死穴,官場中人無法知道,但卻瞞不過他的同行。胡觀察現在就在蘇州的各錢莊間為浙省籌借銀兩,大人不妨密發個札委給他,讓他趁空跑幾趟泰記。楊臬台的那點子事,胡觀察不須費力就能辦得明明白白。大人以為呢?」

左宗棠沉吟了一下,說道:「聽孫哪,依本部堂看來,你就走一趟蘇州,會同雪岩來辦理一下吧。本部堂不是信不過雪岩,是信不過他手底下的那幫子人。還有啊,雪岩在蘇州如果搞到款,你就再跑一趟武昌,選購些好的糧種運過來。雪岩已提前同本部堂說過,他忙完這一陣呢,想把他原設在杭州的錢莊重新建起來。你知道,雪岩自打到了本部堂身邊,幾乎一刻也沒有閑過,籌款籌糧,購槍購炮,諸事都辦理得明明白白,不差分毫。雪岩有恩於巡撫衙門,巡撫衙門也不能虧了他。聽孫,本部堂說得不錯吧?」

林聰彝道:「回大人話,天下人盡知,宮保大人是個最念舊情的人。胡觀察能遇到像大人這樣的上憲,也是他三生有幸、祖上積德。」

左宗棠用手指著林聰彝笑道:「好你個林聽孫,說著說著你又來了,本部堂可不想聽奉承話。聽孫哪,楊坊的事宜早不宜遲,你收拾一下就去蘇州,遇到麻煩可直接去找少荃中丞。楊坊與洋人勾結甚密,就算洋人出面阻攔,少荃中丞身為通商大臣,也會替你排解。史士良已到杭州,他是向本部堂稟報裁遣常捷軍一事的,本部堂就不陪你了。」

林聰彝起身邊施禮邊道:「宮保大人如無其他吩咐,下官就先行告退。」林聰彝前腳離開籤押房,左宗棠跟手就將史致諤傳了進來。

幾個月不見,史致諤已是鬚髮半白,瘦弱不堪,臉上的憔悴深深淺淺,彷彿久病初愈的模樣。施禮畢,左宗棠吃驚地問道:「老哥,您與本部堂幾月未見,如何變成了這般模樣?」

史致諤長嘆一口氣道:「宮保有所不知,司里能活著來給大人請安,已是萬幸!」史致諤已是按察使銜,自然要稱司里。

左宗棠隨口問了一句:「老哥何出此言?莫非病了不成?」

史致諤說道:「全是讓洋人給鬧的!司里按大人的吩咐,回到寧波便開始著手裁遣常捷軍的事,也不知是身邊的哪個王八蛋給走漏了風聲,讓德克碑這個洋犢子知道了。他不找司里來交涉,卻跑到上海去向伏恭告狀,又把常捷軍拉到紹興駐防,其實是向司里示威。那時,餘杭戰事正緊,宮保恰巧又遭革職,司里不想拿這件事去惹宮保心煩,就親赴上海去同少荃中丞商量。少荃中丞當時已將上海的常勝軍裁掉,認為常捷軍不及時裁掉必要尾大不掉。他老就和伏恭去談這事。伏恭卻聲言此事他不敢做主,讓少荃中丞去找駐華公使柏爾德密會商此事。少荃中丞有些氣惱,也仗著他是通商大臣,便直接給德克碑發函,又專委了丁日昌同司里一同返回寧波辦理此事。德克碑卻不理睬,彷彿沒有收到少荃中丞的大函,仍在紹興吃喝玩樂,還把女人弄到營里胡鬧。司里無法,同丁日昌商量了一下,我們兩個便帶了一營的兵勇,趕到紹興去見德克碑。德克碑先還裝模作樣端著大架子吃水煙,丁日昌卻不慣著他,直接告訴他,通商衙門已接總理衙門公函,要裁遣常捷軍。丁道還說,總理衙門已札委他,坐鎮辦理常捷軍各位洋大人貪污的事,說得有鼻子有眼,不由人不信。德克碑一聽這話才有些發軟,以為丁道是奉了差委來拿他。丁道就拍著胸脯同他講,貪污的事可大可小,只要他德克碑按著原約,先把常捷軍裁遣掉,他就保德克碑無事,而且還能受到大清國的獎賞。丁日昌這人是真會講話,他講的話,在司里聽來,雖然沒有一句是真的,但卻又跟全是真的一樣,司里都被他弄糊塗了。」

左宗棠笑道:「少荃身邊有幾位能員,像丁日昌就是其中之一。丁日昌會拉攏洋人,洋人也肯聽他的話。老哥呀,常捷軍這件事,也真難為您了。洋人都是些畜生脾氣,不論曲直,只講強弱。但他們的火炮火槍以及鐵甲戰船,也確是威力無比。本部堂想啊,找個時間,您老哥約上日意格,一同來杭州一趟。日意格同本部堂說過,他是深通造船之理的,還能從他們的船廠請到技師。我大清的江面啊,不能總跑木船哪,總要有些汽輪鐵甲船才行啊!靠購船裝備水師,終非長久之計呀!」

史致諤說道:「宮保所言極是。從眼前來看,造船貴於購船;從長久來看,購船又貴於造船。如今,所幸常捷軍正在按原約辦理裁遣,大約月底就能辦理完結。常捷軍裁了,省了一大筆餉糧,宮保正可用這省出的銀子做幾件事情。但洋人多詐,重利不重義。司里與日意格共事多年,深知此人性情。他比英國人也好不到哪裡去!宮保要委他辦理事情,還須多加防範才是。他上次為我官軍購買的槍炮,就賺了不少!」

左宗棠撫須笑道:「老哥所言不錯,洋人都是唯利是圖的,沒有好處,他是不肯為你出力的。本部堂以為,洋人如果僅僅圖利不圖別的就可利用。他只要肯為我大清辦事,賺些利銀也是應該的。本部堂平生最信不過的便是英國人,他們不僅圖利,還要圖我國家,香港不就是被他們生生圖去了嗎?法國人只圖利不圖國,我們就用他。用他什麼呢?用他的技術。拿銀子換技術,值啊!老哥以為呢?」

史致諤點一下頭,道:「宮保所論極是。」

史致諤話畢忽然站起身來,從袖中摸出一份折稿,雙手遞給左宗棠道:「宮保大人,如今常捷軍之事即將辦理完畢,司里也該歇一口氣了,這是司里草擬的奏請開缺回籍的折稿,請宮保替司里拜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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