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做官第十一年,官至一品 第四十一節 收復浙江

左宗棠被革職的第二十天,太平天國忠王李秀成,趁各路官軍休整的時候,派兵再次攻佔了富陽,使剛剛好轉的局面,明顯有些惡化。

左宗棠聞報,不得不帶兵趕到富陽大營,親自指揮劉松山、劉培元兩路人馬攻城。為防李秀成從杭州來援,攻城前,左宗棠將蔣益澧所部調至餘杭,監視杭州城動靜。

官軍激戰兩晝夜,終將富陽城拿下。富陽離杭州最近,左宗棠為就近指揮官軍攻取杭州,遂決定將巡撫衙門移富陽駐節。

不久,左宗棠調在浙各路官軍齊聚杭州,按遠近疏密,將杭州城團團圍住,志在必得。

這一天,左宗棠帶著一應文武官員,趕到餘杭一帶察看形勢,尋找李秀成的破綻,但衙門的報事快馬卻飛至餘杭大營,請左宗棠急速回衙,言稱有旨遞到。左宗棠不敢怠慢,稍事布置即返回富陽接旨。

旨曰:「內閣奉上諭:照耆齡所奏,浙江巡撫著曾國荃補授,左宗棠毋庸留任。欽此。」

左宗棠心頭一動,他萬沒想到,朝廷將他撤任的聖諭來得這般快,他未及多想,急忙接旨面北謝恩,正要起身,不期二旨又到。

旨曰:「內閣奉上諭:福州將軍著耆齡暫行署理。賞左宗棠頭品頂戴兵部尚書銜、都察院右都御史實授閩浙總督。前已有旨浙江巡撫著曾國荃補授,曾國荃著仍統前敵之軍駐紮雨花台,一意相機進取以圖江寧,毋庸以浙事為念,浙江巡撫著左宗棠兼署。左宗棠身任閩浙總督,浙省系總督轄地,既兼署巡撫,尤責無旁貸,閩事防剿亦須左宗棠從速布置,莫負聖恩也。欽此。」

左宗棠未及傳旨差官將聖旨讀完,已是淚流滿面,哽咽出聲,感恩之情無法控制。

他接旨在手,面北連連叩頭謝恩不止,口裡哽咽著說道:「臣有何德何能,受朝廷如此倚重!」

當晚,左宗棠浮想聯翩,夜不成寐,一個人坐在書房裡,一邊流淚,一邊草擬謝恩折,無非是向朝廷表示一下自己的忠心。

摺子拜發不多幾日,耆齡委派護送總督關防的官員便到了:計送到閩浙總督關防一顆,福建鹽政印綬一顆。左宗棠於是恭設香案,望闕叩頭,接收印綬。

消息很快傳開,各路將領由四面八方各防地騎馬趕回,為左宗棠賀升遷之喜。

左宗棠一時高興,便把剛到任的富陽知縣傳來,吩咐道:「連日攻城,各路將官都疲勞過甚。你帶人籌辦一下,擺幾桌酒席吧,大家都樂一樂。」

富陽知縣諾諾連聲,退出去後,就讓人分頭去張羅,卻哪裡張羅得來?當時富陽新克,十室九空,百姓十去七八,雞、鴨、豬等一應牲畜,都被太平軍宰殺果腹,不要說一下子要籌辦十幾桌酒席,就是一桌,也辦不來。

富陽知縣派人東尋西找,整整忙亂了半日,眼看天將過午,才好歹在一條水溝里尋到了一條死狗。

富陽縣忙命人將死狗打撈上來,幸未腐爛,馬上便傳仵作就地剝皮破肚,又忙著領人出城去尋找蔬菜,倒真真難為了他。

正在這時,軍兵簇擁著一頂花轎進得城來,卻是胡雪岩背著左宗棠,派人把香姑娘接來了。

胡雪岩預料到富陽新克,一應吃食必奇缺,所以又特從嚴州拉了一車蔬菜和十幾頭豬過來。

富陽知縣聞報,當時把他喜得涕淚橫流,拉著胡雪岩就喊菩薩,當即命人宰豬洗菜,忙將起來。巡撫衙門的這頓喜酒,從午後未時開始喝起,直鬧到夜半子時才休。左宗棠被人扶進上房,香姑娘慌忙把他安頓到床上躺下,又忙著為他更衣、擦臉、濯足。

香姑娘嗔怪道:「老爺,您讓賤妾怎麼說呢?您已年過半百,又補授了總督大員,不比從前,還由著性子做事。傳出去,讓人笑話呢!」

左宗棠噴著酒氣說道:「香兒啊,你們女兒家,哪裡懂得男人的心事啊!沒有破格的天恩,一榜出身的人,是很難被拔擢到總督高位的呀!想那張石卿張大人,在雲南立了多少功勞,才有幸署理了雲貴總督。他老調授湖南巡撫後,正逢長毛攻到湖廣,他老在長沙一年,何曾睡過一個囫圇覺啊,這才又升署了湖廣總督。他老到湖廣還沒把關防捂熱,就轉補山東巡撫了。張大人兩次署理總督都沒得實授,何也?還不就是緣於他老是一榜出身嗎!香兒你說,我左季高有何德何能,敢同張大人比呀!朝廷卻把我從浙江巡撫,直接拔擢成總督,連署理這個環節都省了。這是真正的皇恩高厚啊!我出山這麼多年來,從未這麼高興過,我能不高興嗎?」

香姑娘小聲說道:「老爺高興歸高興,可也不能喝這麼多酒啊。朝廷升授您老做總督,是讓您老去辦大事,可不是讓您老盡著性子喝酒啊!您老口裡常說曾滌生曾大人,他老不僅是兩江總督,還是協辦大學士呢。他就這樣拚命地喝酒嗎?」

左宗棠閉著兩眼,搖頭說道:「香兒此言差矣!左季高無論有多大的能耐,也比不過曾滌生啊!曾滌生是兩榜出身,又是天子門生,不僅可做我大清國的總督,還能入閣拜相。我左老三就不一樣了,我是一榜,按我大清體制,一榜是不準入閣拜相的,滿漢皆然。香兒,我這麼說你還不明白嗎?我率勇援浙不久即署理巡撫,旋又實授,這已是破格;在巡撫任上未及兩年,又升授總督,成了一品大員,這又是破格。要知道,一榜出身得授總督,便已是官至極致,我多喝幾杯不可以嗎?」

香兒無奈地嘆息道:「老爺說的是,老爺多喝幾杯是該的,是香兒多嘴多慮了!」左宗棠滿意地一笑,竟很快睡去。

香姑娘卻小聲嘟囔了一句:「將相本無種,還要看出身!想不到這一榜、兩榜,竟有這麼大的差別!」不久,左宗棠收到軍機處章京潘祖蔭的密函,這才得知他得授總督的實情。

左宗棠看罷潘祖蔭的信,忽然冷笑一聲道:「伯寅倒很會為滌生做人情,朝廷若聽他的話,也就不讓恭親王在軍機處領班了!滌生一心想讓老九補授浙撫才是真的!」

左宗棠馬上含毫命簡,給軍機大臣李棠階書函一封,探問實情。

李棠階很快復函。左宗棠看畢,這才知道潘祖蔭果然所言不虛,他能被朝廷破格拔擢至總督高位,的確是曾國藩上的一篇摺子起了作用;而將曾國荃實授浙江巡撫,卻恰恰與曾國藩無關,反倒是耆齡舉薦的結果。

左宗棠握信的手有些發抖,苦苦思索,卻無論如何都想不出其中的奧妙。

當晚,他給曾國荃寫信這樣說道:「麾下所承恩命,撫治是邦,諭旨仍以江寧大端見屬,暫可無須兼顧。具仰聖慮淵深,於緩急輕重之衡,曲盡其理。異時移平吳節,南渡錢江,或者此邦其終有望乎。弟則殫慮竭忠,亦終靡補。」左宗棠在信末接著寫道:「時局方艱,官職愈高,責任愈重。總制之命不敢辭,而亦未敢任,且盡吾心力所能到者赴之。」

左宗棠也想給曾國藩寫一函過去,但思慮許久,卻無從下筆,不知該怎樣寫才好。良久,左宗棠擲筆於案,只將給曾國荃的信封緘,傳人交快馬送走。

左宗棠已經切實感受到,曾國藩不僅是大清國的護身,還是他左宗棠的護身。

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二月十二日,左宗棠將中軍大帳移至餘杭橫溪頭駐紮,並下令圍城各軍,實施近距離攻城,同時著打援人馬綁紮雲梯,對杭州實行強攻。

左宗棠用兵,愛打巧仗,不喜硬拼,但杭州城守城太平軍防守嚴密,無論如何引誘,堅不開城,左宗棠無奈之下,只好行此下策。

其實,此時守杭州城的太平軍只有兩萬餘人,早在三個月前,李秀成便將在浙的大部太平軍調去解江寧之圍;李秀成、李世賢、汪海洋等首領,也已經離開浙江多時。

杭州城裡的兩萬餘太平軍,其實就是在浙太平軍的全部。

左宗棠一直以為守杭州城的太平軍不少於十萬眾,所以不敢強取,只能圍困,想通過消耗彼軍糧食的方法取勝。後來左宗棠駐節餘杭後,經反覆觀察,終於發現,守衛杭州城的太平軍,並不像傳聞的那樣多,這才下定決心硬取。

太平軍此時已糧草殆盡,目前正在城裡靠宰馬殺牛賴以生存。儘管這樣,當各路官軍強取城池時,太平軍仍拚死抵抗,城頭倒下一批,很快又補充一批,整整激戰了三天兩夜,不僅護城河裡落滿了屍體,連城牆都被染成了紅色,這才啟北門撤退,卻又遭到劉培元所部炮轟、截殺,幾乎無一存活。

劉松山統軍由正門進城,在城內搜剿太平軍余部;左宗棠則委員隨軍入城,張貼安民告示,穩定杭州局面。

杭州,原本是浙江省省城,住有人口八十餘萬,是閩浙乃至江西一帶最繁華的商埠。此役過後,居民僅存八萬,牛馬亦被宰殺殆盡,不抵湖南一縣城矣。

原浙江巡撫衙門已被太平軍改作侍王府,面積不僅比原來擴大了一倍,各屋的牆上還都被畫上了猴子,極其不倫不類。劉松山命兵勇先將各房屋牆上的猴子圖像全部剷除,又一一粉刷乾淨,重新掛上巡撫衙門的金匾,這才請左宗棠入城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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