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做官第十一年,官至一品 第四十節 幕後黑手

恭親王接到耆齡的第二篇摺子後,當即對著幾位大軍機說道:「耆九峰這件事做的卻是有些過了。左宗棠只是革職留任,以後怎麼樣還不知道,他怎麼就開始舉薦起浙撫的人選了呢?左宗棠到浙江後征剿還算得力,儘管他對援閩一事延誤不辦,也有他自家難處。他無非是想把浙省的事全部辦妥帖後,再全力去辦閩事。耆齡參他剿賊不能殲除也是有的,但把閩省的局面變壞全推在他一人的身上,也是錯的,他耆齡自己也有錯處。本王以為,耆齡舉薦曾國荃出任浙撫的這個摺子,還不能往上遞,先壓一壓,看看事情的進展再定。」

幾位大軍機互相看了看,誰也沒有言語,但每人心裡卻明鏡似的:耆齡的摺子,軍機處想壓,怕是壓不住的。

軍機大臣此時是文祥、寶鋆、李棠階、曹毓瑛,連同領班大臣恭親王,共是五位。在五位軍機大臣中,寶鋆、文祥是滿員,二人唯恭親王是聽;李棠階、曹毓瑛是漢員,這也沒的話說。但軍機章京就有十幾位,其中就有醇親王奕譞和慈禧太后安插的眼線,還有一些人和各地督撫走得較近。軍機大臣李棠階一直就和兩江總督曾國藩來往密切,軍機章京潘祖蔭不僅和曾國藩有來往,他與湘系的所有人都有來往。每逢有外地奏摺進京,到的第一站便是軍機處,而軍機處負責拆閱摺子的並非軍機大臣們,而是一些辦事的章京,最後才能到恭親王的手上。無關緊要的摺子,恭親王一般並不往宮裡遞,而是在早朝或者什麼時間,對著太后隨口說上一句也就是了,沒有人計較這些。但每逢有重大的摺子進京,恭親王想壓卻壓不住。慈禧太后不是在早朝,就是別的什麼空閑時間裡,向恭親王或其他的軍機大臣問起這事,往往又都是陰著臉子,口裡講出的話也特別刺耳:「摺子不遞進來,想怎麼著啊?皇上小,不懂事,總不濟我們也不懂事吧?」恭親王往往都很被動。這次也不例外。

慈禧太后先不發作,她先去見東太后慈安。慈安是滿洲鑲黃旗人,鈕祜祿氏,廣西右江道穆揚阿之女。咸豐未即帝位時即娶其為妻,登基後,晉孝慈皇貴妃,咸豐二年(公元1852年)立為皇后。同治帝即位,尊為皇太后,徽號慈安,與西太后慈禧共同垂簾聽政。慈安懦弱,不懂國事,名義上是共同聽政,其實權盡操於慈禧之手。

慈禧太后見了慈安太后,依禮先給慈安請了個安,口稱「姐姐」,然後才說道:「姐姐,我看這個小六子,是越來越不把我們姐妹當成個人了,他這是想幹什麼?」

慈安說道:「小六子就是那個脾氣,現在又是議政王。隨他怎麼折騰,只要不亂了綱紀就行,我們哪,樂得清閑。」

慈禧卻說道:「有些話呀,姐姐不說,我可不能不說。我不能任著他們瞎折騰。老祖宗這份基業呀,來得不容易,別人不心疼,我可不能不管!」

慈禧氣哼哼地走了。慈安討了個沒趣,倒也沒太往心裡去,畢竟自己於國事上不如慈禧懂得多。

慈禧太后回宮後也並沒有馬上發作,她在等待機會。耆齡參左宗棠這件事,她不信督撫會一點反應都沒有。

果然不久,協辦大學士兩江總督曾國藩的摺子到了。對於曾國藩的摺子,軍機處是從不敢壓的,幾乎是隨到隨遞,半點不敢耽擱。慈禧太后笑一笑,慢慢打開摺子讀起來。

曾國藩得知左宗棠遭耆齡參劾被革職留任後,用了不到十天的時間,便理清了耆齡上奏的起因和幕後黑手。

曾國藩不由動起真怒,當著一班幕僚的面罵起來:「若非季高督軍入浙,浙江能有今天的局面嗎?耆齡瞎參亂彈,朝廷如何就偏聽偏信呢?就算有心想懲處季高一下,也應該問問老夫的主意啊!也真難為了季高,咸豐九年就因樊夑事被人誣參過一次,如今已過了四年,還是有人不想放過他!」

曾國藩的這後一句話,顯然是在說官文了。但曾國藩畢竟是曾國藩,他做事有他自己的尺度。

官文時任文華殿大學士領湖廣總督,是真正的滿漢各官之首。當時的曾國藩雖手握重兵,但僅以協辦大學士領兩江總督。憑當時曾國藩的名望與地位,還無法與官文硬抗。但曾國藩仍要想個策略為左宗棠分解一下壓力,起碼不能讓官文的陰謀得逞。

曾國藩與幕僚們計議了兩天,兩天後,他給朝廷上了這樣一篇摺子。摺子名義上是向朝廷陳述近日軍情,其實是另有新意。

摺子開篇先大論江蘇、浙江、安徽、江西等省的「賊勢」,卻隻字未提閩事如何;然後又大講慈溪大捷對扭轉戰局所起的作用:「浙軍經慈溪大捷,連克富陽、紹興等城,杭州即有所圖。」但寫著寫著,老謀深算的曾國藩卻話鋒一轉,感嘆起來:「臣於咸豐二年(公元1852年)在湖南募勇至今已十有餘年。臣每與賊匪交戰,無不是能殲除則全部殲除,能驅散則力圖驅散,決不姑息。但每每驅散時多,殲除時少,蓋因敵眾我寡之故也。自古兵家,莫不如此,情理相通也。」

對太平軍能殲除就殲除,能驅散就驅散;偏偏驅散的時候多,殲除的時候少。什麼原因呢?因為敵眾我寡啊!曾國藩最後發的這通議論,看似與全篇無關,其實這才是曾國藩所要向朝廷表達的真正意圖。

慈禧太后把曾國藩上的摺子讀過兩遍之後,終於讀出了朝廷將左宗棠革職留任後,曾國藩對此事的不滿,這才又重新讓人找出耆齡上的那道參折,重新看起來。

慈禧太后當日把恭親王、侍衛大臣管神機營的醇親王及幾位大軍機,傳進宮來議事。

慈安太后照例被慈禧太后請到身邊坐下,年僅八歲的同治皇帝照例坐在兩宮的前頭。施禮請安畢,各王公大臣們依例退後一步。

慈禧太后在簾中徐徐說道:「你們幾位主事的都來了。有些話呀,我們早就想說,可有人不給機會,不讓我們說話,想一手遮天!我呀,有些話還是要說。為什麼呢?就為了這份祖宗的基業!」

慈禧太后的語氣大異於以往,不僅幾位軍機大臣聽得發獃,連恭親王也有些吃不住勁,只有奕譞不動聲色地洗耳恭聽。

慈禧太后接著說道:「耆齡糊裡糊塗上了個摺子,說了左宗棠許多的不是,我們哪,也聽了你們的話,認為左宗棠的確有負朝廷對他的厚望。按說呢,將左宗棠革職留任對他懲戒一下也好,可耆齡隨後又上了個摺子,你們為什麼壓下不遞呢?恭親王啊,你說說看,耆齡保舉曾國荃出任浙江巡撫,有什麼不對呀?」

恭親王跨前一步答道:「稟太后,臣和幾位軍機大臣以為,曾國荃目前正在圍困江寧,耆齡之保舉有諸多不妥之處。」

慈禧太后厲聲道:「恭親王啊,你說明白些。是你自以為耆齡的保舉有不妥之處呢,還是其他大臣也這樣認為?」

文祥見恭親王囁嚅不能答,於是急忙跨前一步道:「稟太后,耆齡的摺子沒有遞上來,的確是王爺同我們幾位商量來著。奴才當時也以為,耆齡要說的也不是什麼大事,就算不遞,太后和皇上也能體諒。請太后明察。」

醇親王這時跨前一步稟道:「稟太后,奴才也想說句話。奴才大膽以為,祖宗設立軍機處,怕的就是各部院對下面的奏稟隱匿不報,貽誤軍機。把大臣的摺子壓下不遞,軍機處實有不妥之處。」

文祥等四位大軍機一見醇親王講出這話,知道事情已經嚴重,於是互相看了看,一起跪下道:「臣等失察,請太后、皇上降罪!」

恭親王一見如此,也只得說道:「稟太后,這件事全是臣一人之錯。太后和皇上要責罰,就請責罰臣一人吧。」

慈禧太后緩緩說道:「我們也並不是非要問是誰的錯,這件事你們幾個做得也實在太荒唐了。耆齡這是沒什麼事,真要有什麼事,你們把摺子壓下不遞,一旦出了事故,該算誰的?你們幾個也都起來吧。軍機處里的事情,我心裡有數。恭親王啊,曾國藩的摺子,想必你和他們都看了吧?」

恭親王答道:「稟太后,臣看了。曾國藩講的也是實情,他那裡也的確有些兵單。」

慈禧太后道:「恭親王啊,你最近怎麼總犯糊塗啊?曾國藩究竟是在訴苦,還是在替左宗棠鳴不平,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恭親王忙道:「太后聖明!經太后一提醒,臣忽然也有所悟。不過臣以為,左宗棠入浙系他所薦,兩個人又是同鄉,他為左宗棠說幾句話,也在情理之中。請太后明察。」

慈禧太后在簾內點點頭道:「你這話說得還算明白。我這幾天哪,反覆想了想。左宗棠入浙後固然有督剿不利之處,但耆齡把福建的局面變壞,全推到左宗棠的身上,也有錯處。在福建的畢竟是耆齡而不是左宗棠,往左宗棠身上推是過於牽強了些,朝廷不問青紅皂白就將左宗棠革職,的確有些不妥。」

恭親王忙答道:「太后說的是,臣和一些大臣們也以為,朝廷全聽耆齡一面之詞,似有失公允。」

慈禧太后想了想,道:「依我看,耆齡這個閩浙總督,是不能再做下去了,可究竟放誰合適,我還沒有想好。你們幾個是怎麼想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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