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做官第十一年,官至一品 第三十八節 迎敵

史致諤是浙省人人承認的上等能員,常捷軍組建後,他才開始在人前抬不起頭了。寧波收復以後,常捷軍便不再滿足於僱傭軍的地位,開始變成了爺爺軍,不僅不再接受史致諤的調遣,有時還要指派史致諤去為他們干這干那,眼見主僕換位。史致諤晉身早,又出身翰苑,加之和曾國藩又是同年,原本在浙江是很受人尊重的。但自從常捷軍建成以後,一些幕僚便開始離他而去,當地百姓也不像以前那樣擁戴他,反在背地裡叫他「假洋鬼子」,弄得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對仕途心灰意冷。百姓受到常捷軍傷害後,不罵洋人,反倒都罵他,說他不得好死。

他此次專程來見左宗棠,一是商量裁遣常捷軍的事,一是想求左宗棠奏明上頭,他想開缺休致。促使他決定退出官場的,自然還有另外一層原因:捐班出身的蘇松太道吳煦和上海糧道楊坊,二人的頭上現在都是二品頂戴,而他的那個進士同年曾國藩,不僅是一品頂戴,而且還是響噹噹的協揆!他為官幾十年,自忖無過有功,但頭上依然只是個藍頂子。這個藍頂子壓得他有些抬不起頭,直不起腰。但左宗棠卻知道史致諤的為難之處。

史致諤的手本呈上來後,左宗棠不僅親自迎將出去,還拉過史致諤的手連稱「老哥」,把個史致諤驚得又是擺手又是頓足,口裡也一連道出好幾個「不敢當」來。要知道,當時的大清官場等級森嚴,官大一級是當真能壓死人的。

到籤押房後,左宗棠命人給史致諤沏了新茶出來,又連稱「坐下說話」,這才與史致諤議起常捷軍的事。

左宗棠說道:「士良啊,論年齡您比本部院長五歲,本部院是該稱您一聲老哥的。常捷軍的事啊,本部院與李少荃中丞函商過不只一次。本部院與洋人接觸尚淺,不如您老哥與少荃中丞。但無論怎樣,洋人不可久恃,久恃必要生事。為了這個常捷軍,本部院在婺源時就致書總理衙門,提出裁抑防範三條,但總理衙門不同意本部院所論。

「不過,話又說回來,只要您老哥對此事運籌明白,像亡勇撫恤,撤勇獎賞,對買忒勒等一班員弁又是怎麼個辦法,本部院想,這裁遣常捷軍一事,還是能辦理妥當的。本部院適才所言並非信不過您老哥,實是信不過法國人。常捷軍器械精良,船堅炮利,助我剿殺長毛堪稱得手。但若回過頭來助長毛剿我,也必是心腹大患。洋人都是狗臉人,又最勢利不過,此招兒不能不防。」

史致諤答道:「撫台容稟。這常捷軍組建伊始,職道就錯了一招,不該把日意格派為副統領,該從綠營里調派個武官插進去才對,或者再派個幫統也行。這也是造成今天這種尾大不掉局面的原因之一。職道在路上就想,不管總理衙門是何態度,這常捷軍是遲早都不能留的。職道已暗中籌了五十萬兩銀子,就是打算用於裁遣該軍時用的。如果法國人不同意我等之議,我們不妨就從兵額上下手,先找個理由遣散一部分,等收復杭州後,再遣散餘下的那部分。大人以為怎麼樣呢?」

左宗棠點點頭道:「老哥此議甚好。您手中既然籌了五十萬兩銀子,常捷軍裁遣之事想必就不會有大的波折。何況,有了銀子,有些話就好說了。老哥,您裁遣該軍的方案是否已擬出了呢?」

史致諤忙打開護書,從裡面摸出幾頁紙來,說道:「這是職道讓文案擬的一個初稿,也不知合用不合用,請大人過目。」

左宗棠接過來,用眼看了看道:「老哥呀,寧波收復後且再未被長毛攻取,你是立了大功的。你受的委屈,本部院心裡也是知道的。」

史致諤起身答道:「大人容稟。職道是寧紹台道,收復寧波,是職道的職分所在。紹興未復之前,職道不敢言功。職道此來,還有一件事須向大人稟明,並望大人給予周全。」

左宗棠一愣,忙道:「老哥請講,不用拘禮。」

史致諤道:「稟大人,紹興將克,省城將復,全省靖逆已為期不遠。職道今年已經五十七歲,在地方做官已十有餘年,雖無功,自忖無大過。職道目雖未花,但耳已失聰,體力猶覺不如從前,更不能久坐。寧紹台道是浙江繁缺,非能員不能勝任。像職道這種體力已不能勝任,日久必將貽誤公事。職道此次來,就是懇求大人,能代職道奏明聖上,開缺職道缺分,放職道回原籍養病。」

左宗棠吃驚地說道:「老哥何出此言?老哥僅比本部院長了五歲,正是大有作為之時,怎麼倒想棄缺回籍?此事本部院萬不能允。浙省全境將靖,本部院還想依賴老哥做幾件大事呢!何況,常捷軍創於老哥之手,裁遣時,也要老哥來辦方為妥當。」

史致諤一見左宗棠不肯答應,當即雙膝跪倒,執拗地說道:「大人容稟,大人的好心職道心領了。並非職道不識抬舉,職道實在是身體衰弱,不堪繁劇,所以才不得不行此事的。懇求大人務望周全!」史致諤話畢就要磕頭。

左宗棠慌忙離座,雙手扶起史致諤,道:「老哥乃國家大才,萬不可行此下策。老哥快快請起,本部院還有重要的公事要與老哥計議。」

史致諤斷然說道:「大人若不答應職道所請,職道就長跪不起!」

左宗棠雙手一用力,笑道:「你個五十七歲的人,還比五十二歲的人有力氣?你給本部院起來吧!」話畢,竟生生將史致諤拉將起來。

左宗棠一邊喘粗氣,一邊道:「老哥呀,本部院真想同人打上一架才舒服!」

史致諤望著左宗棠半晌,忽然說道:「大人所言極是,職道也有同感!」兩個人對視了一下,忽然大笑起來。

當日晚,紹興有軍情快馬飛抵嚴州。常勝軍在慈溪遇伏,損失慘重,統領美國人華爾被飛彈射死,全軍撤回上海;常捷軍抵達紹興後也陷入太平軍的重兵包圍之中,兵勇大半傷亡,統領買忒勒亦受槍傷。常捷軍殘部已經突出重圍,擬退回寧波休整。

史致諤一見軍報,頓足道:「買忒勒受傷,常捷軍受損,職道的耳邊又要聒噪了!大人,職道須連夜返回寧波,以防洋人藉機生事。」

左宗棠點頭答道:「老哥所慮極是。不過,常捷軍經此重創,倒也給你我二人湊成了個裁遣機緣,可不是要省卻許多的麻煩!」左宗棠話畢哈哈大笑起來。

史致諤離去後,左宗棠當晚致函總理衙門云:「買忒勒攻紹郡受傷,甚為危篤。若買忒勒設有不幸,恐彼國遂無肯說直話之人……計唯有勉圖自強之方,遜以出之,信以成之,俾其中有所懾而自轉,庶幾恆久不已,乃可相安,其功效實亦非旦夕可期耳。」函文最後寫道:「將來經費有出,當圖仿製輪船,庶為海疆長久之計。」

十幾日後,史致諤來文,通報買忒勒傷重斃命,法國駐上海海軍代理司令伏恭,已著令德克碑接統常捷軍的事。史致諤隨後又通報了德克碑到任的當天,便因餉糧等事慫恿洋兵炮擊廣勇的事。

左宗棠未及把咨文讀完便已氣得雙目圓睜,口裡不住聲地說道:「反了!反了!僕人倒打起主子來了!這還了得!這還了得!」

左宗棠一面飛飭史致諤務必妥善處理此事,以防激變,一面飛催劉培元率所部連夜趕往寧波,密切監視常捷軍的動向,防其猝變。

左宗棠又派快馬密令蔣益澧、劉松山兩部人馬,快速馳往紹興攻取城池,一面又給李鴻章寫信,請李鴻章以通商大臣的名義,向法國駐上海的海軍代理司令伏恭交涉此事。

左宗棠在上報總理衙門時這樣寫道:「茲據史致諤稟稱:法兵與廣勇爭毆一事,系屬釁由彼起……洋人在內地強橫之狀,實有不可以情理論者。上年冬間,左宗棠曾以洋將洋兵之害詳告史致諤,囑其勿事招致,以湮其源。無如甬、滬各紳富均視洋將為重,必欲求其助同防剿,以致自貽伊戚。現飭各軍勿與計較,冀可免啟釁端。此時兵力已敷分布,若更令其隨同防剿,不唯與內地兵勇兩不相安,且地方收復,殘黎甫離兵燹,喘息僅屬,蒿目心傷,何堪再受外師之擾?兼之洋將有功則益形驕慢,居之不疑,日後更多要挾。已飭史道乘我軍聲威正盛,將洋兵陸續遣撤。」

左宗棠寫此信時,並未開始裁遣常捷軍,左宗棠無非是想向總理衙門摸一下底,看總理衙門持何態度。

果然,總理衙門接到左宗棠的公牘後,並不同意立即裁遣常捷軍。總理衙門怕裁遣過早激起法人的不滿,由此引發釁端。總理衙門提出:「俟收復杭州,全省全靖之時再裁遣該軍,法人當必能同意,也無借口阻撓」。

左宗棠收到總理衙門回函後,不由仰天嘆曰:「真不知此事將何以了局!」

兵事是左宗棠全力研究的事,但對外交涉,卻非其所長,幾乎是無從下手。一連嗟嘆了幾日,忽然又接到從紹興軍前發來的快報。

左宗棠精神一振,料定當是克複紹興的好消息。但左宗棠展讀之下,心卻又突地一沉:蔣興澧、劉松山二軍行至慈溪一帶地方,便遭太平軍重兵包圍,苦戰兩日不得脫,乞左宗棠速調人馬增援。

左宗棠背起手來一邊踱步一邊自語道:「李秀成這個毛孩子,他重創洋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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