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最笨升遷之道 第三十五節 機密

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正月初,婺源巡撫衙門的官廳里,彙集了左宗棠麾下的各路豪傑。他們奉命從各個戰場來到婺源,是要會商一下在浙的湘、楚各路人馬下一步的進止。

一封由衢州發來的軍機快報飛速地遞進來。左宗棠心頭一跳,不動聲色地將快報悄悄拆封,飛快地瀏覽一遍。各路將官都屏住呼吸,極其緊張地望著主帥。

左宗棠放下信,笑著道:「本部堂要向各位老弟通報一個好消息,我衢州水師營建成了!昨天,由劉總鎮監造的我水師營全部戰船,已經下水,由日意格、堵布益購進的洋大炮,也都分別安到了船上。劉總鎮正在衢州江面加緊操練,隨時可以出征!」

蔣興澧高興地說道:「這下可好了,克複杭州就不用愁水上這一條路了!」

劉典這時道:「撫台大人,嚴州收復,水勇練成,我們這不是雙喜臨門嗎?司里想替各位老弟向撫台提個請求,不知撫台能否應允?」

左宗棠撫須笑道:「劉臬司有話只管講來,不要遮遮掩掩的。」

劉典道:「撫台容稟。各營斷餉已達八個月之久,如今又要圍攻湯溪,能不能補發一兩個月的餉啊?光有糧沒有餉,下面鬧意見哪!」

左宗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忽然一笑道:「你劉臬台肯定在本部院的身邊埋伏了眼線!江西的十萬兩濟餉昨兒午後才送到,你老弟今兒就張口索餉!各位老弟呀,現在我大清國的各路官軍,哪路不欠餉啊?欠幾個月餉有什麼打緊哪,你的就是你的,又不能拖黃,積攢到一塊兒來領,多好啊!罷罷罷,本部院就給你個面子。壽卿軍門所部各營先給兩個月的餉額,其他各路暫發一個月的餉額。劉孟容藩司在四川又為我部人馬籌募了八萬兩的助餉,估計下個月就能送到。劉孟容幾次為我助餉,是本部院的恩人,也是各位老弟的恩人!」

左宗棠眼圈一紅,說不下去了。

一名剛到浙江稟到的候補道員這時說道:「職道在京里就已聽說,湖南『三亮』雖未撮土為盟,插草立誓,但做起事來卻配合默契,頭上都頂著一個義字!無不感天動地!如今看來,傳言當真不虛!職道這才知道,何以湖南『三亮』,個個都能聲震環宇的緣由!動問在座的各位大人一句,職道所言對也不對?」

劉典這時接話道:「老弟所言,本官以為也對也不對。」

候補道員馬上反問道:「臬台大人此話怎講?怎麼叫對,怎麼叫不對?職道可是聽糊塗了。」

劉典笑道:「老弟呀,你適才所言湖南『三亮』配合默契,頭上都頂著一個義字,這話不錯。但老弟卻忘了,湖南『三亮』能聲震環宇,還因為個個都是腹有良謀、胸懷韜略的稀世之才啊!」

劉松山這時點頭道:「劉臬台所言極是,本鎮也有同感。若非小亮孟容方伯韜略過人,匪酋石達開豈能兵敗請降?據本鎮所知,石酋是長毛王爺當中最講義氣之人,又最會用兵。他若不服孟容方伯,他就算一刀斬斷自己的脖子,也不會自縛雙臂甘願請降的。本鎮適才在想,老亮羅山方伯若非克複武昌時戰歿,功名前程說不定也是一省封疆呢!現在可好,湖南『三亮』,倒成了今亮最亮了!」

左宗棠見一班文武官員越說越多,只好擺擺手道:「你們都不要說了,說一千道一萬,若非滌生節相出山練勇,我湖南『三亮』,一個都不會亮的!本部院已讓人在飯廳擺了幾桌好飯菜,各位誇獎湖南『三亮』也都誇獎得有些累了,我們先吃飯,飯後才有力氣接著誇不是?」

蔣益澧邊起身邊道:「司里可是真信了老祖宗的那句老話:『夸人總沒得虧吃。』這不是嗎?誇著誇著,好酒好肉就上來了。飯後啊,司里也要好好地誇獎湖南『三亮』幾句,說不定把撫台誇得高興,一糊塗,能多給本部各營發兩個月的餉呢!」

左宗棠哈哈笑道:「你們這些人哪,成天算計著本部院手裡的那點銀子!本部院雖已上了些年紀,可就是不糊塗!本部院還是那句老話,這餉啊,拖幾天沒什麼打緊,可有些事啊,就不能拖著辦。本部院現在八方籌款,就是想干幾件大事啊!」

劉典聞言一愣,不由止住腳步小聲問道:「季高,你心裡莫非又有了什麼新計畫?」

左宗棠神秘地一笑,小聲道:「本部院還沒有把事情想成熟,眼下不能同你講。」

劉典低頭沉吟了一下,不由自言自語道:「洋槍洋炮已經採購回來了,水師營也建成了,還想幹什麼呢?」

各路將官又在婺源計議了兩天,方各自回營,奉命向湯溪方向開拔。此次收復湯溪,左宗棠特委蔣益澧陣前統籌,劉典為監軍,劉松山行先鋒事。

當晚,左宗棠給江蘇巡撫李鴻章遞快函一封,邀其同赴衢州去水師營看操;又給曾國藩發咨文一道,通稟水師營成師的消息,亦邀曾國藩蒞臨衢州檢閱。

李鴻章接到左宗棠的信後非常高興,當即由上海起程從水路趕往衢州。曾國藩因軍務繁忙脫不開身,只委一名候補道來向左宗棠致賀。

得知李鴻章來衢,左宗棠特意穿了身簇新的官服,紅頂戴也讓香兒擦了又擦,這才挑了身邊的五個頂子好的幕僚,帶了二百名親兵,由陸路乘轎向衢州徐徐而來。

因為提早下了滾單,沿途都有地方官接送。左宗棠到衢州的第二日,江蘇巡撫李鴻章的官船也到了。左宗棠聞報,帶上衢州大小地方官齊聚碼頭迎接。

李鴻章被人扶下船來,先撣了撣衣服,又正了正頂戴,這才沖著左宗棠大聲道出一句:「季翁!」

左宗棠哈哈笑著緊走一步,口裡不由自主地說道:「少荃!」

兩個人用平行禮見過。左宗棠拉著李鴻章的手,邊走邊道:「少荃哪,左老三想你呀!你老弟剛接署通商大臣,就辦了個廣方言館,老哥為你高興啊!」

李鴻章謙遜地說道:「季翁謬獎!季翁有所不知,廣方言館能順利辦成,全賴我恩師之力呀。他老為了廣方言館能早日開課,不知給總理衙門說了多少好話,就差趕進京師,挨著個兒給一些大老磕頭了!季翁啊,我大清想辦成一件事情,難哪!」

一句話,說得左宗棠眼圈兒陡地一紅,不由動情地介面道:「滌生是治國大才,他除了兵事上尚欠火候外,其他的,都勝過左老三哪!」

李鴻章一聽這話臉色倏地一沉,但他很快便把不快掩藏起來,笑道:「季翁啊,您老這水師營建成,可正是時候,實乃國家之幸啊!」

左宗棠一愣,不由反問一句:「少荃,此話怎講?」

李鴻章笑著說道:「季翁可是明知故問了。江寧已被我官軍團團圍住,九帥的吉字大營已紮營雨花台。但洪逆水師強悍,其中夾雜著幾艘西洋造鐵甲戰船,極其了得!我湘軍水師連連受挫,卻奈何不了長毛半步。恩師此時就算連日趕造戰船,亦不能應急呀!偏在這時,您在衢州卻建成了水師大營,設若將這些船開到江寧水面,江寧的收復,不是只在旦夕嗎?」

左宗棠聽了這話猛然一拍李鴻章的肩頭道:「少荃,多虧你提醒!朝廷連連下旨讓本軍抽調兵勇到江寧助剿,老哥正愁無兵可調!好,就依老弟所言,稍事休整,就讓劉培元率兵船去幫著曾老九克複江寧,端掉洪逆的老巢!把他狗日的腦袋砍下來當夜壺!」

當晚,左宗棠籌辦了幾桌豐盛的宴席來款待李鴻章一行。李鴻章在衢州逗留了三天才乘船趕往安慶。

李鴻章離開衢州的當日,左宗棠便遣劉培元率艦趕往江寧助剿。

左宗棠在衢州又歇了一天,處理了幾件地方上的事情,正準備起程趕回婺源,日意格卻帶著文案、通事及十幾名親兵,乘著常捷軍的西洋造火輪快船,如飛般地趕了過來。

船靠碼頭,日意格也不用人扶,叉開大步,一弓身便躍到岸上,嚇得親兵直喊「神勇」。日意格火速進城,直奔巡撫行轅,正和剛步出轅門的左宗棠走個頂頭碰。

日意格一見左宗棠,當下也顧不得施禮,咧開大嘴便叫道:「撫台大人這是要到何處去?」

左宗棠一愣,見日意格風風火火的樣子,不由問道:「日參將,你不在寧波稅務司辦差,也不隨常捷軍去同長毛作戰,跑來這裡做甚?」

日意格喘著粗氣說道:「多虧鄙人來得及時!」

左宗棠知道洋人都是目無尊長的,也不怪他,只好道:「日參將,你不要急,有事情請到裡面說吧。勒伯勒東協台可好?」

日意格邊走邊道:「跟著撫台大人打仗,自然是好!撫台是大清國赫赫有名的亮諸葛,誰敢說個不字,鄙人先就去和他拚命!」日意格總是把中國人的名和姓顛倒著說,已成習慣。

到了官廳坐定之後,日意格也不及侍衛把茶擺上來,劈頭便道:「撫台大人,水師營造的大戰船速度怎麼樣?能與我國製造的鐵甲戰船相比嗎?」

左宗棠據實答道:「日參將差矣。日參將久在我稅務司辦差,應該知道,我國眼下所造之戰船與西洋各國所造之戰船沒有可比之處。西國戰船均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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