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自有了襄辦軍務之名,辦起事來便極其順手,加上湖南巡撫駱秉章的鼎力相助,用不了幾日,五千團勇便招募齊備。
計有:王錱舊部一千四百人,又新添一百人,共一千五百人成三營,由王錱族弟王開琳統帶;另有六營、四總哨(共三百二十人)和親兵八隊(共二百人),總計五千零二十人,簡有名望者分統之。全軍豎大旗一面,上綉一個斗大的「楚」字,對外自稱楚軍。
左宗棠命王開化總全軍營務,劉典、楊昌浚副之,槍械由駱秉章從省內各綠營中抽調,不足部分由曾國藩補給。
這年的八月十日,左宗棠募勇成軍不過十幾天,清廷下達聖旨:「實授曾國藩為兩江總督,並命為欽差大臣,督辦江南軍務,所有江南、江北水、陸各軍皆歸節制。」
曾國藩接到聖諭的當日,即飛書左宗棠,催令其率勇快快起程趕往江西景德鎮。左宗棠見信,知道事情緊急,稍作布置,即率軍開拔,經醴陵進入江西;經過一個月又十天的行程,於十一月二日抵達景德鎮。
左宗棠把營務對王開化、劉典、楊昌浚三人逐一交代之後,便率親兵大隊離開景德鎮,趕往兩江總督臨時駐節地祁門,向曾國藩稟到。
左宗棠一見到曾國藩,也顧不得施禮,當先便說道:「滌生,我沒經你同意,便把募成之軍取號楚軍。你不會怪我吧?」
曾國藩微微笑了笑道:「你取號楚軍的事,潤芝和官中堂已函告我了。潤芝是怕我介意,替你說情,官文則勸我取消你這番號,仍以湘軍名之。這個官文哪,他沒參動你,生氣呀!其實,我心裡最清楚不過,湘軍也好,楚軍也好,還不都是一家嗎?」
左宗棠大叫道:「滌生此言差矣。楚軍創於江忠源,湘軍則創於你曾滌生,怎麼能是一家呢?」
曾國藩三角眼一瞪道:「季高啊,你又開始胡說了。我來問你,湘軍在為誰打仗?楚軍又是在為誰東征西討?」
左宗棠臉色一紅,囁嚅著說道:「你曾大帥是兩榜出身,我這個鄉間舉子,說不過你。不過,我不從湘軍之名,而另起爐灶,卻是有深意在裡面的,不知你能否體察出我的良苦用心?」
曾國藩長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季高啊,我得知你另打旗號,的確很生氣,但我很快就明白你為什麼這麼做了。大清立國百年,削藩以後,便不准我漢人掌兵權。現在是長毛作亂,旗營、綠營在不頂用之後方始我漢人領軍。湘軍現在遍布大江南北,幾乎與旗、綠等營平起平坐。這勢必引起朝廷的不安。我如果沒有料錯的話,你是想用你的楚軍分走湘軍的幾分勢力,起到保護湘軍的作用。季高,難為你了!我曾滌生一生一世,都記著你的好處!」
左宗棠大驚道:「滌生,你是天人不成?你適才所說怎麼和我肚裡所想一模一樣?我左季高一生不服人,卻是真的服了你!」
曾國藩撫須說道:「好了,我們別說閑話了,來商量正事吧。季高啊,現在德興、婺源、浮梁三地均在長毛之手。這三地既是江西的前門,又是祁門的後戶,能否奪取三地,是楚軍能否立足的關鍵。我身邊已無兵可調,只能靠你現有的人馬。季高,你以為先取哪一地為好?」
左宗棠想了想答道:「婺源屯兵過萬,我不能硬取。浮梁離景德鎮太遠,不宜攻取,況且貿然輕取,易被長毛圍困。我思之再三,先取德興為上。滌生,你以為呢?」
曾國藩撫須說道:「你來前,我已得到密報,石逆新近又向德興加派了三千兵力,加上原有的八千,德興兵力已超過婺源。德興也是塊硬骨頭啊!可如果不先取德興,又不能穩固江西的門戶,更無法接近婺源、浮梁二地。季高啊,彈藥和糧餉,我已委了專人為你辦理。楚軍新成,你要勤加操練他們,萬不可辜負皇上對你的期望!你先去用飯吧,飯後,我們再議。不過,我可有言在先,談完了公事,你可要陪我圍上幾局。」
左宗棠邊起身邊笑道:「滌生,你現在總督兩江,公務如此繁忙,棋癮怎麼還這麼大?」
曾國藩自嘲地說道:「我也不過是忙裡偷閒罷了!」
左宗棠在祁門小住了幾日,於十五日返回景德鎮。回到景德鎮的當日,左宗棠便帶上王開化、劉典、楊昌浚三人,穿常服騎馬到德興一帶看了一回。
回到大營後,左宗棠便把王開化、劉典、楊昌浚三人傳到大帳,開始布置收復德興的事。
左宗棠鋪開自繪的一張草圖,指給三人看,他說道:「自古用兵,取城先劫糧。收復德興的關鍵,是如何把德興變成一座孤城。賊雖人眾,亦不難下也。浮梁長毛與我背靠背,時刻監視我軍的動靜。婺源與德興又遙相呼應,我攻一城,另一城必發兵來救。除樂平外,我軍實處在長毛的包圍之中。景德鎮原有湘軍四營把守,就算傾軍出動,浮梁長毛也不敢輕來攻城。我適才思慮了一下,準備分兩步收復德興。第一步,由克庵帶一營,多備乾柴與火油,先到婺源與德興之間去屯紮,掐斷兩城之間的往來。當然,克庵要把營盤扎大些,營內多張旗號,乾柴屯於大營四角,使長毛探不明我之虛實。」
劉典未及左宗棠把話講完便大叫道:「季高,我與你往日無仇,近日無冤,你如何從祁門剛一回來,就把我送給長毛?你只給我一營人馬,便讓我到婺源、德興之間去紮營,你是讓我放腿逃跑,還是束手就擒?你熟讀兵書,怎麼放著好計謀不用,倒拿我取笑!」
左宗棠笑著道:「我話還沒講完,你卻已嚇成這樣!人都道劉克庵最會算計,敢則都是謠言不成?我讓你這麼做,用的是個計謀,就是要把德興的長毛引一些出來,我自有辦法。」
左宗棠從袖裡摸出一個錦囊,交給劉典道:「設若探明長毛出城撲你大營,你再打開來看,保你有一件大功勞可得。你速去布置,晚飯就開拔。」劉典接過錦囊,遲疑著退出去。
左宗棠隨後又壓低聲音,將心中的計謀一一說出。王、楊二人大喜,亦去營中布置。
劉典率軍傍晚時分動身,於夜半穿插到德興與婺源之間的一處寬闊地帶。這裡無水可依,無山可靠,只有一條大路連接兩城。劉典看了地形,在心裡大概估算了一下,這裡離德興二十里左右,距婺源不會少於三十里。
劉典派出幾路人馬勘探地形,得知距德興三十里處有一座小山,但卻遠離婺源,不在兩城之間,起不到掐斷兩城的效果。劉典躊躇再三,決定就地紮營。
營盤很快紮下,劉典傳令下去,人不許解衣,馬不準卸鞍,全營上下枕戈待旦,隨時拔營。
早有暗探把劉典的一舉一動密報給了德興與婺源兩地太平軍守軍。婺源太平軍守軍頭目是石達開的一個親戚,論輩分是石達開的一個族叔。此人征戰多年,積累了豐富的實戰經驗。他料到清軍孤軍深入兩城之間安營紮寨,用的必是誘敵之計,遂未敢輕舉妄動。
德興的太平軍主將經過反覆偵看,確認清軍人數不多後,就仗著守城人多,便想分出三千人,趁清軍立足未穩之時把他吃掉。
三千太平軍將士很快出城,乘著夜色飛速撲向清軍營盤;太平軍出城不到兩刻鐘,便有十幾名太平軍來到城下報信,說出城人馬在半路遭到清軍截殺,人數並不很多,城內援兵一到定能全部殲滅。並說,伏擊太平軍的清軍將領正是左宗棠。報信的太平軍話畢,便打馬離去,顯得很匆忙。
守城主將聞報不敢大意,便親自登上城頭觀看,見城外遠處果然有一片火光衝天而起,燒得半個天空通紅。
太平軍守將不敢耽擱,下得城來,便撥了一千人守城,他帶著大隊人馬殺出城去,定要給清軍狠吃一個苦頭。這隊太平軍行至半路,卻猛地一聲炮響,半地里冒出一隊官兵攔腰殺來。太平軍仗著人多勢眾,並不慌張,但一看官軍旗號,卻未免又心吃一嚇。你道這是為何?原來殺過來的這隊清軍,打的是面龍旗,旗上綉著一個斗大的「霆」字!這可不就是讓人聞之膽寒的湘軍霆字營嗎?太平軍做夢都不會想到,正在江西腹地作戰的霆軍,竟然在這裡出現!
太平軍被霆軍一衝,登時大亂起來,加之夜色濃濃,看不清人數,耳邊所能聽到的,儘是喊殺聲。太平軍擔心被霆軍吃掉,慌忙後撤,想退進城去天明再戰,哪知到了城下,城頭卻一聲鑼響,豎起無數支火把,火光里看得分明,一名清軍大將穩坐城頭,黑盔黑甲黑臉膛,身後站著無數清軍。
那名清軍大將望著城下,哈哈大笑,用手指著說道:「大清國湘軍統領,一品頂戴提督銜鮑超鮑春霆,受命收復此城多時,爾等還不拿命來!」
話音剛落,城門隨之大開,清軍潮水般殺出來。太平軍前後受敵,軍心大亂,只好奪路奔逃。清軍奮力追殺,直殺得太平軍屍橫遍野,呼爹喊娘,一路狼狽。
官軍見太平軍去遠,於是不再追趕,又回過頭去趕最先出城的那隊太平軍。這隊太平軍恰巧也正往回返,與官軍遇個正著。清軍乘勝發威,迎頭便撲過去,太平軍一見官軍的「霆」字旗號先就一愣,及見官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