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命懸一線抓住救命稻草 第十九節 口誅筆伐

一個月後,聖旨又到巡撫衙門。旨曰:「官文奏,賊撲江西,湘軍力不能支,請派統兵大員率兵助剿。又奏,已革湖南永州鎮總兵署理湖南提督印務樊燮久歷兵戎,作戰勇猛,當此用人之時,可否仰懇天恩,加恩開復處分率兵援江西等語。著樊燮開復先前處分,率本部馳赴武昌,由官文派用。湖南永州鎮總兵員缺,著周寬世補授。所有湖南提督印務,著周寬世暫行署理。欽此。」

樊燮興高采烈地帶著一應隨員到省依例來向駱秉章辭行。

駱秉章心裡雖是十二分地不滿,但面子上還要和樊燮敷衍。樊燮從籤押房出來,掉頭又進了左宗棠的辦事房。

左宗棠正在案頭忙著處理文牘上的事,樊燮大步闖進門來,有意把地面跺得山響,進門便大聲說道:「左師爺,樊某又來了!」

樊燮聲音洪亮,走路山響,著實把左宗棠嚇了一跳。

左宗棠抬頭一看,見是紅光滿面的樊燮,心裡就一氣,口裡便道:「山人聽人說樊大人要到江西去剿賊?大人可要小心哪。據山人所知,匪酋石達開就在江西,兩次把曾侍郎打進水裡的,可就是他呀!大人此次出征,隨行的物品,可要備齊呀。」

左宗棠話畢,仍然埋首下去忙自己的事情。樊燮反手拉過一把椅子,在左宗棠的對面坐下,說道:「樊某是從槍林彈雨里過來的人,樊某不會紙上談兵,只會沙場用兵。樊某這話講得沒錯吧?」

左宗棠一撇嘴道:「依山人看也不盡然。山人料得不錯的話,有一樣東西,大人本該準備,但卻並未準備。」

樊燮哈哈大笑,問道:「左師爺如此講話,樊某倒要請教一句,左師爺並未到營里去,怎麼就敢肯定樊某此次出征少準備一樣東西呢?別又是左師爺杜撰的吧?」

左宗棠頭也不抬說道:「山人可是話說到了,信不信由你。」

樊燮哈哈笑道:「左師爺,你少在本鎮的面前賣弄你的計謀。本鎮此次來會你,就是要告訴你一句話,你在巡撫衙門為所欲為的日子就快到頭了,你還是早些打點自己的退路吧,不要事情到了眼前才後悔!」

左宗棠用鼻子哼了一聲道:「樊總鎮哪,您知道您此次出征江西,少帶一件什麼東西嗎?」

樊燮笑道:「本鎮此次奉旨到江西剿匪,可謂兵精糧足,本鎮手裡現在缺少的就是匪酋石逆的項上人頭了!」

左宗棠抬頭說道:「總鎮可是大錯特錯了!總鎮此次出征糧少不怕,有官制軍和本師爺為您籌措,當可無虞;兵寡亦不足慮,曾大帥可以撥兩營團勇供您差遣。但您卻不能不帶著棺材!石逆智勇雙全,能把兵用得神出鬼沒。您老此次到江西,不提早把棺材備好,等到身首異處,屬官如何備辦得來呢?江西山林雖多,但能做棺材的木料卻極少,不能不早做準備呀。樊總鎮,您還不明白嗎?」

樊燮一聽這話,嗷地一聲便跳將起來,指著左宗棠的鼻子,大罵道:「你放屁!你敢糟踐朝廷命官,本鎮和你這官司打到底!你給本鎮聽著,本鎮此次奉旨出征,為的就是去取石逆的首級,就算備了棺材,也是為石逆所用!倒是你左師爺,該早早備口棺材才是,說不定哪天有旨下來,你現備都來不及!」樊燮一腳踢翻木椅子,恨恨地走了出去。

左宗棠笑著大聲說道:「樊總鎮走好,恕山人不送!」

樊燮離省不過十幾日,朝廷果然有旨下來。駱秉章接旨之後大驚失色,連連頓足道:「這可如何是好!」

旨曰:「據官文奏,湘陰舉人左宗棠賴湖南巡撫臣駱秉章信任,私自拜發奏稿,擅自給州縣、軍營行文,並依勢欺壓同僚,又利用籌餉之機,在湘潭、湘陰及省城大興土木造屋,致使湖南軍務廢弛,物議沸騰等語。左宗棠累受皇恩,不思報國,著實可恨可惱,著即革職,由駱秉章逐出幕府,派員解交湖廣總督衙門,著官文查明真相,若該員果有不法情事,可就地正法。欽此。」

左宗棠見到聖旨也驚了個目瞪口呆。這是怎麼回事呢?

原來,就在按院衙門到永州辦案不久,樊燮便將收集的幾件左宗棠違制的事例函告了官文。官文依著樊燮所列事項,又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番,編造了幾件事情,寫成一個參折,遞進了京城。

官文拜折的同時,不忘派人傳信給樊燮,囑其提前起程入鄂,商辦援助江西之事。

駱秉章參樊燮,官文參左宗棠,兩事合一,史稱「參劾樊燮案」。

見駱秉章愁眉苦臉,左宗棠憤然起身道:「撫台大人請放心,古人云:『一人做事一人當。』聖上著官文查辦,山人就一個人到武昌的總督衙門去投案,看官文能把山人怎樣!」

駱秉章擺手道:「季高,你又來了!不是我說你,你到武昌去投案,還想活著出來嗎?官文這個人,一貫心狠手辣,他什麼事做不出來?官文是借著你的事情在和本部院玩手段。好,本部院就陪他玩上一回!樊燮的案子經按院反覆詳查,已經水落石出,我現在就讓潘臬台把案卷送過來,你馬上再起草一份參樊燮的摺子。本部院一會兒給曾侍郎寫封快函通報一下官文誣陷你的事情,讓這個侍郎官替你想個辦法。你呢,也給胡潤芝寫個信過去。潤芝這人手面闊,交際廣,與很多京官都有來往。說不定潤芝一出面,你這場飛來的橫禍就此烏有了呢!」

左宗棠低頭沉吟了一下,說道:「撫台大人容稟,胡潤芝正在任上丁父憂,山人這個時候如何能張得了這個口呢?這不是給他添亂嗎?何況他又與官文住一城,你讓他如何辦理?給潤芝的信,山人不能寫。還有,曾滌生在江西正是焦頭爛額之際,因為厘金的事,他剛參倒巡撫陳啟邁,已是海內嘩然。這個時候,您把山人的事通報給他,您讓他怎麼辦?上折去參官文嗎?山人此次已橫下一條心,所謂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山人做過什麼,山人心裡清楚,他官文休想栽贓!」

駱秉章起身道:「好了好了,你不要說這些氣話了。你今晚就把參樊燮的摺子擬出來,別誤了明天一早拜發。其他的事,本部院來辦!」

湖南按察使潘芳很快把有關樊燮一案的卷宗交到左宗棠手上。

左宗棠反覆看了幾遍,提筆便寫了「樊總兵劣跡有據請提省究辦折」十三個大字。摺子先把按院衙門查案經過敘述了一遍,最後寫道:「臣接閱之下,不勝駭異。查該鎮劣跡種種,不但臣前奏違例乘轎,私役弁兵,及攤派養廉、蓋造屋室、家宴戲賞開銷公項等款均屬確鑿有據,且有臣原參所未及者。如兵餉米折皆屬營中正款錢糧,該鎮以專閫大員,輒稱預提廉俸,併購買綢緞,擅行動用,數至盈千,懸項無著;並署中一切使用,復提用營中銀至數千之多。實屬恣意侵虧,大幹功令。且恐此外尚有別項劣跡,即提用之款,亦恐不止此數,亟應徹底追究,按例懲辦,以警官邪。查該鎮已奉旨回楚,此時計早已抵湖北境內。除咨移督臣官文暨署湖北撫臣胡林翼飭查該鎮現行行抵何處,即著委員押解回南,聽候查辦外,相應據實奏參,請旨將永州鎮總兵樊燮拿問,以便提同人證,嚴審究辦,所有遵旨查明各款均有確據緣由,理合恭折具奏。」

摺子拜發,駱秉章笑著對左宗棠說道:「聖諭幾天就能下來,等聖諭到了,總督衙門的官文老賊就得忙著替樊燮在京里找門路,恐怕就顧不上急著催你老弟到案了!」

左宗棠長嘆一口氣道:「山人料得不錯的話,總督衙門催解山人到案的傳文恐怕得搶在聖諭到達前來到湖南。」

駱秉章說道:「給他一個不理也就是了。本部院就不信,他官文還能親自趕來長沙拿人!季高啊,你不要想得太多,曾滌生和胡潤芝會為你想辦法的。自揚州江北大營潰敗後,曾滌生麾下的湘勇愈來愈被上頭看中。此時只要曾滌生肯站出來說句話,朝廷不會把你怎麼樣的。」

左宗棠長嘆了一口氣,默默地走出籤押房。湖廣總督衙門的「速著湖南巡撫衙門委員押解劣幕左宗棠到武昌總督衙門問案」的咨文果然最先到達巡撫衙門。

駱秉章接文在手,也不言語,提筆批了「該員辦理之事尚未交割完畢,一俟交割事竣,定當委員解送」寥寥數語交來人帶回。

曾國藩接到駱秉章的密函後,口裡先是說了一句:「這個左季高,你惹誰不好,怎麼惹上了官文?官文豈是好惹的?」

曾國藩並未急著往京里派人,而是先提筆給駱秉章書信一封,詳詢官文參左的經過並左宗棠是否真有不法情事。信連日交軍營快馬送走。

駱秉章一見到曾國藩的來信,馬上便把左宗棠傳進籤押房,苦笑著說道:「曾滌生給本部院來了一封快函,詢問你老弟是否果有違制不法之事!這個侍郎官,他連你都信不過!」

左宗棠把曾國藩的信默讀了一遍,道:「這就是曾滌生與常人的不同之處,山人佩服的也是他這點。他這是在江西抽不出身子,他若是在省內,當真查清事情根由,他都敢拉上官文去京城找皇上論理!山人活了這麼大,我大清國像曾滌生這樣公私分明的大員,山人還沒有見著!大清國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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