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死腦筋能幹成事兒 第十五節 軒然大波

聖旨再次來到湖南巡撫衙門。旨曰:「湖南舉人左宗棠,前經曾國藩奏後,已經賞五品頂戴分發兵部郎中上行走;復經胡林翼奏稱,『左宗棠才學過人,於兵政機宜、山川險要尤所究心,其力能兼江西、湖北之軍,而代臣等為謀』,『左宗棠秉性忠良,才堪濟變,敦尚氣節,而近於矯激,面折人過,不少寬假,人多以此尤之,故亦不願居官任職,若能使其獨領一軍,必有大效』等語。又經駱秉章奏該員有志觀光,俟湖南軍務告竣,遇會試之年,再行給資送部引見。現在軍務需才,該員素有謀略,能否幫同曾國藩辦理軍務,抑或無意仕進,與人寡合,難以位置?著駱秉章據實陳奏,不得有絲毫隱瞞。欽此。」

左宗棠接旨之後也是連連叫苦不迭。左宗棠知道,胡林翼如此舉薦,不僅暴露了左宗棠的去意,而且把左宗棠推向了一個非常尷尬的境地。如果左宗棠就此離開幕府,駱秉章會說他左宗棠不夠義氣,天下人也就從此以後對他左宗棠瞧不起。這樣一來,就算駱秉章同意左宗棠到曾國藩麾下去獨領一支湘軍,左宗棠也不會去的。何況,駱秉章也根本不會讓左宗棠走。反之,如果舉薦的人不是胡林翼,而是湘軍統帥曾國藩,情況就大不一樣了。一則,曾國藩此時的分量在咸豐帝的眼中比駱秉章重;二則,曾國藩以軍務奏請也名正言順,駱秉章就算有一千個理由也大不過軍務二字。胡林翼是好心辦了件壞事。

不過,經此二旨,左宗棠的名聲總算大了起來。各省督撫乃至各路統兵大員幾乎都知道湖南幕府有個左宗棠,是個才學過人,卻又無意仕進的能員。名聲越來越響,左宗棠的心情反倒許多天不能開朗。

一晃兒,咸豐八年(公元1858年)到了,左宗棠已四十六歲,鬚髮間已夾雜起白霜。九月,駱秉章奏保左宗棠「連年籌辦炮船,選將練勇,均能悉心謀劃」,詔賞左宗棠四品卿銜。

從咸豐三年(公元1853年)算起,左宗棠整整在幕府做師爺五年,才算熬了個四品的空頂戴,左宗棠頗有些心灰意冷了。

這一日,左宗棠剛坐進師爺辦事房,便被駱秉章傳去,駱秉章道:「季高啊,增援貴州的田興恕剛剛發來個軍糧告急的函件,你明兒就帶幾個人去辦一下吧。案上的事情,先交代給別人,這個事比較急。」

左宗棠一愣,問:「撫台大人,上個月不是剛運走一萬石嗎?田興恕不過兩千人,吃得也太快了吧?」

駱秉章嘆一口氣道:「快別提那一萬石了,還沒走到半路,就讓別的官軍偽裝成長毛給劫走了!這件事,本部院已知會了總督衙門,官制軍正在派人調查。看樣子,這押運糧草啊,不光要防著長毛,還要防著官軍呢!現在各省都在練勇,都在挖空心思弄銀子弄糧草。現在的大清國呀,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大清國了!」

左宗棠大叫道:「這也太缺德了!我湖南現在籌上一萬石糧食不知有多難!他們怎麼就不想想,幾萬湘軍的糧草,有一半出在湖南。大人,依我看,這件事您老得奏明聖上。」

駱秉章搖頭道:「本部院得知此事也是十分氣惱,可是反過來一想,也只能認了!咳,看官文怎麼說吧。季高啊,不知你發現沒有,自從官文做了湖廣總督,本部院做起事來,總覺著放不開手腳,總像有一雙眼睛在背後盯著我們看。」

左宗棠用鼻子哼一聲道:「天下人都知道,上頭把官文放到湖廣,不就是安的一根眼線嗎?塔齊布戰歿,屍首還沒起運,他官文的保舉單就已經遞上去了,奏請樊燮署理湖南提督印務!

「樊燮是永州鎮總兵,永州離省城最遠。這要不是官文保舉,這提督印綬無論怎樣也輪不到樊燮護理呀!現在可好,提督府在省城,提督卻在永州統兵,這不是瞎胡鬧嗎?湖南提督出缺,提督人選總要問問湖南巡撫才合正理!他官文的手伸得也太長了!」

駱秉章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擺擺手道:「季高啊,官文想插手提標的事,就把提標交給他好了。樊燮反正要十天回省城稟見一次,等他跑累了,他自己就打退堂鼓了。我們還是先顧眼下吧。」

左宗棠低頭走出籤押房,回到辦事房只略坐了坐,便換了常服乘轎回府。他想回去早早歇著,明日好早些到下面去征糧。

到了府門,左宗棠邁步下轎,見府里的老管家正站在門旁仰著臉向天上望。

左宗棠見管家極其專註,不由問道:「老張,你這是幹啥呢?」

管家老張一愣,回頭見是左宗棠,便笑道:「是老爺回府了,小的正在這裡琢磨西廂房的事呢。老爺,小的扶您進去。」

老張緊走兩步來扶左宗棠。左宗棠一邊進門一邊問:「西廂房不是租給一個賣肉的了嗎?是姓徐的吧?怎麼,他不想租了?」

管家說道:「老徐不是不想租了,是他租不起了,他的肉攤,今天中午讓提督府的軍兵給砸了!」

左宗棠笑道:「提督府的人砸他的肉攤幹什麼呀?等等,你說提督府的軍兵?老徐沒鬧錯吧?提督府里有家丁,怎麼會有軍兵呢?樊軍門過幾天才該回省城,提督府留軍兵幹什麼呀?提標軍都在永州屯紮呢。這個老徐,怎麼亂講話呢?」

管家說道:「誰說不是呢?可老徐死咬定是提督府的軍兵,不是家丁,還說得有鼻子有眼。」

左宗棠駐足問道:「老徐走了沒有?」

管家答道:「老兩口子正在收拾東西,想明兒一早走。小的見他們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就沒忍心攆。」

左宗棠點頭說道:「讓他們寬住幾日也沒什麼打緊。這樣吧,你去把老徐給我叫到書房,我想問他幾句話,順便跟他說,如果沒有去處,就先住著。我們手頭再緊,也不差他那幾毫銀子。我到書房等他。」

管家忙答應一聲提起長袍向大門走去。

左宗棠推開上房的屋門,自有一班下人趕忙過來為他寬衣、凈面,大少爺孝威也走過來問安。左宗棠簡單問了一下孝威的功課,便走進書房坐等老徐。

早有家人把茶擺進來。左宗棠在長沙購得的這套宅院比較氣派,是三進三出的一個大院落。很寬敞的門樓,旁邊依例貼著「京卿府邸,不準喧嘩,如違送官」的標誌,證明著主人的地位。第一排房子自然先是門房,與門房相鄰的依次是下人的住房、轎夫的住房及轎房。挨著轎房便是一排廂房,廂房裡放著雜物,空著的那間廂房賃了出去,住著老徐。賃出去的這間廂房門沖外開。過了天井便是上房,裡面有書房、待客的方廳、飯廳,還有卧房;左宗棠和一妻一妾以及幾名丫環住在這裡。上房的後面便是第三排房子,裡面分設塾館以及大少爺孝威的書房、管家的卧房及賬房;左宗棠未出閣的幾位閨女住在第三排房子的東廂房裡,塾館的先生則住在靠近塾館的一間屋子裡。府里的奶媽及幾名粗使丫頭住西廂房。東、西廂房直通上房,窗子上都掛著帘子,和第三排房子分成兩個世界。

這套宅院的前主人是一名布匹商人,布商故去後,家道敗落,無以為繼,加之太平軍興起,這才賣到左宗棠手裡。

左宗棠到書房落座不一刻,管家老張便領著老徐走了進來。老徐五十上下年紀,穿著不甚體面,胸前油光光一片,戴著頂破氈帽,顯得很局促。

老徐施過禮,左宗棠也不及細看他的面目,開口便問道:「老徐呀,聽老張說你的攤子讓提督府的軍兵給砸了?你有沒有看錯呀?提督府里住著的是提督的五房太太和一班少爺、小姐,怎麼會有軍兵呢?你說的是不是樊軍門回省稟告公事期間的事啊?」

老徐答道:「回老爺話,提督府里不是現在才派的軍兵,是一直都有軍兵住著,總共不下十幾人,有專管做飯的,還有專管置辦菜肉的,還有幾個,是專給幾房太太做跟班,這一條街的人都知道。這些軍兵好像是一個月一輪換,他們上個月當班買菜的就蠻好,我們都叫他陳老好。這個月換了個姓徐的,就不好,每回到街上買菜買肉,總是過完秤之後再捎上一些,還不容人說話。俺們背地裡都叫他徐大孬。這個徐大孬,他當班的第一天買肉,就拿了俺個豬腰子,以後就回回整這事兒。就是三天前,他一共才秤了十二斤肉,過完秤他拿了俺的腰子不算,又誣俺的秤不準,竟自己動手,又斬了一塊肉。俺實在氣不過,就說了一句:『軍爺這是想把俺的攤兒弄黃了呢!』就這一句,徐大孬就來氣了,回去後不久就帶了四個當兵的,啥話不說就把俺的肉攤兒給掀了!攤兒上還有百十斤肉和兩大盆雜碎。老爺您說,俺這生意還咋做?」

左宗棠笑道:「老徐呀,你講的這些話,我聽來聽去總覺著不太牢靠。你可能不知道,提督如果在提督府辦公事呢,這提督府就可以派軍兵充夫役。可如果提督不在省城辦公事呢,這提督府就是私宅。你想想,私宅怎麼可以派充軍兵充夫役呢?樊軍門一直在永州鎮守,永州的提督府才是真正的提督府。省城裡住著樊軍門的一家大小,算不上是提督府,只能是樊府。老爺我在撫台身邊當了好幾年的差,你說的這些事,如果是真的,我怎麼沒有聽人講起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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