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像平常一樣,在柜子上蜷作一團,迷迷糊糊地看著窗外景色。
已經轉為茶色的落葉彷彿擁有生命般左一搖右一擺,打著轉簌簌地跌出了視野。
換作往日,它一定正和雪糕一起在院子里追逐著落葉嬉戲吧,但現在,就連那樣的玩鬧也被禁止。突然,有什麼東西覆上了巧克力的頭,它本能地翻過身,用爪子輕輕划過觸碰自己的物體——原來是老婆婆小小的手。
老婆婆一言不發地敲敲巧克力的小腦袋,似乎想告訴它這麼做不對。巧克力垂下頭,輕輕舔舐著老婆婆的手,老人家則溫柔地撫摸著它的頭。
會如此溫柔對待自己的,唯有老婆婆一人而已,除此之外別無他人。雪糕也好,新種貓同伴也好,都不會給予自己這樣的溫柔。
巧克力試著高聲發出鳴叫。它的喉頭震動著,正確地行使著鳴叫時的一切動作,然而它卻聽不到任何聲音。它已經無法聽到自己發出的鳴叫。
從「敵人」家被救出時,它距離死亡只有一線之隔。它被投入裝滿水的容器里後,腦子已經一片模糊,如果國王陛下沒能及時出現,它毫無疑問只有死路一條。雖說最後撿回了一條小命,但長時間的浸水讓它的耳朵出了問題。
那晚,巧克力從敵人家的陽台探出頭,親眼確認了躺在混凝土人行道上的敵人。在陽台正下方的路面上,敵人的四肢以怪異的角度彎曲著,腦袋四周飛濺的血液形成一朵怒放的紅花。
這就是國王陛下的力量。
壓倒性的強大讓巧克力萌生出一絲懼意。
雖然擁有相似的身形,但國王陛下的力量遠非任何一隻同伴所能企及。它無需動用獠牙和利爪,甚至不需碰觸對方的身體就輕易置人於死地,在這世上真的存在這樣的生物嗎?就算是人類,也必須藉助器具才能做到這一步吧。
國王陛下它,當真是貓嗎……巧克力滿心迷惑地回過頭,屋裡卻再無國王陛下的身影,不知何時,它已經無聲無息地離去了。
之後,巧克力藉助相鄰的陽台和屋檐一樓一樓地往下跳,國王陛下一定也是如此離開,就算再怎麼厲害,它總不能像小鳥一樣直接飛下去吧。巧克力並沒有從九樓一跳而下的技藝,雖說貓的確比其他動物更加輕盈靈敏,但這樣的高度畢竟太過危險。
從那時候起,它的耳朵就出了問題,稍有動作耳朵深處就會發出咕嚕咕嚕的奇怪聲響,還有溫暖的液體在裡頭蕩來蕩去。
終於落地之後,巧克力發現自己正置身於完全陌生的環境中,這是它至今為止從未涉足的區域。不過仔細搜尋就能發現柏油路面上殘留著國王陛下的氣味,為它指示著返回森林的路徑。
巧克力一面抵抗著耳中越發強烈的不適,一面追蹤著國王陛下的氣息,終於回到熟悉的地域,這一路竟有相當的距離。
好不容易到達森林,巧克力的體力已經所剩無幾。雖說半途它就認出了回家的路,但這回說什麼也得先向國王陛下道謝。
「雪糕,你在嗎?」
進入被茂密草叢掩蓋住的入口後,巧克力開始呼喚理應在此的兄長。
其實巧克力並不希望窮操心的哥哥知道自己的遭遇,但今天幸得國王陛下救助,就算它想瞞也瞞不住,索性主動向雪糕招供吧。
「雪糕,你在吧?」
回應它的不是雪糕,而是從草叢深處猛然撲出的兩隻大貓。其中一隻是長著蓬鬆長毛的白貓,另一隻是紅棕色的肥貓,它倆都是森林裡的常客。
巧克力正覺納悶,兩隻同伴竟直接向它撞來,巧克力全無防備,一下子失去平衡跌倒在草堆里。巧克力一頭霧水,只能先找空當逃開再說,但對方已經合力將它死死壓住。
幹什麼呢!
它用新種貓的方式大叫著,卻沒能得到任何回應。
巧克力的頭被較肥的那隻緊緊地壓住,它的身體無法動彈,只好拚命揮舞四肢尋求逃脫之機。下一瞬間,有什麼尖銳物體逼近它的脖頸,在巧克力領悟那是獠牙的瞬間,它也終於明白了對方真切的殺意。
快住手!
巧克力鼓足力氣大吼出聲,但傳入耳中的聲音卻似從遙遠的彼端隱隱飄來。
就在它已近絕望之時,強加於身的重力突然消失,方才壓住自己的肥貓已經翻倒在地。巧克力抓准機會,面朝對手迅速起身。
是……雪糕!
雪糕就在眼前,它的兄長正壓低身子阻攔對手。巧克力又驚又喜,它跳至雪糕身邊發出快樂的鳴叫。對它來說,只要和雪糕在一起,什麼樣的對手都不在話下。
和這傢伙沒關係!拜託你們放過它!
巧克力怎麼也無法相信,傳入耳中的竟是雪糕的懇求。不,比起懇求,這更像是示弱的哀求。雪糕,自己的兄長,正向那兩隻貓苦苦哀求,求它們放弟弟一條生路。巧克力全懵了,它全然不懂眼前的突變。
這是怎麼了,雪糕?
巧克力不明所以的詢問竟讓雪糕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可怕表情,它回過頭來怒瞪著巧克力。
巧克力!你為什麼偏要做出那種事……我已經告誡過你多少次,你為什麼還去招惹敵人……
已經被它知道了嗎……巧克力拚命思考著該如何應對。
可是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雖說的確遇到了一些危險……我說了你可別嚇一跳,國王陛下竟然親自來搭救我呢!
話音未落,那兩隻貓再次擺出猛攻之勢,雪糕趕緊擋在它們跟前大叫起來。
快逃,巧克力!這些傢伙打算殺了你!
一瞬間,巧克力認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殺了自己?不是野蠻的舊種貓,而是自己的同伴們,打算殺了自己?
國王陛下趕去救你之後,它的孩子被汽車軋死了!
你說……什麼?
被汽車軋了,被軋死了……大家都說是你的錯。
我的錯?怎麼可能?
如果不去救你,國王陛下就會留在這裡,有國王陛下在就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大家都這麼想。
巧克力無法做出任何反駁。它並不清楚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麼,但它認為——大家說得沒錯。國王陛下無所不能,它一定能使出渾身解數保全自己的孩子。
大家都說,如果你沒被人類捉去,國王陛下的孩子就不會死。
怎麼會……
巧克力剛一開口,它小小的鬍鬚立刻接收到空氣突變的震動,驟然響起的低沉鳴叫引發了周遭空氣的震顫。
巧克力屏住呼吸,將注意力集中於雙耳。
不知從何方傳來隱約的低鳴。巧克力的耳朵已經不太好使,但就算聽不真切,它仍能感受到其中滿溢的悲切。
欲向巧克力發動進攻的對手也停下動作,它們似乎已經不再關心巧克力的生死,只是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默默坐下。
雪糕,這聲音是?
你聽不出來嗎?巧克力……是國王陛下。陛下非常難過。
說罷,雪糕也向著那方向坐下,靜靜地閉眼聆聽。巧克力看看四周,附近的同伴們全都團著身子豎起雙耳,肅穆無比。自己也加入它們比較好吧……巧克力學著大伙兒的模樣悄悄坐下。
巧克力,你先回家去吧。
雪糕在它耳邊輕喃。
現在它們好歹收了手,之後或許會再起殺心,特別是……你知道,特別是路易。它認為沒能守護國王陛下的孩子是自己失職,正氣得七竅生煙,你還是離開這裡為妙。
雪糕所言句句在理。
國王陛下不曾對它們說過隻言片語,它從不下達任何命令,也從未提出任何要求。國王陛下只是生活在那座小島似的森林中,僅此而已。
換句話說,路易才是發號施令的角色。它仗著自己最早結識國王陛下,就以僅次於國王陛下的偉大模樣自居。雖說巧克力向來對路易抱有成見,但認可它、服從它的同族不在少數。因為路易總是正確的,它的一切行動都以國王陛下為中心,它的每一條決定都成為守護國王陛下的準則,它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巧克力盡量避開同族注意,正準備悄悄開溜,卻被雪糕再次出聲叫住。
巧克力……在我同意之前,你就別來這兒了。我會替你向大家謝罪,也一定會讓大家重新接納你,在此之前你就乖乖在家裡待著,答應我好嗎?
我明白了,雪糕。
說話間,雪糕這才注意到巧克力有些不對勁。
你的耳朵怎麼了?
剛才開始就不太好使。
那你先回家去,等會兒我回來幫你看看。
說完,雪糕轉回身去。
然而,從那天起雪糕再也不曾回過它們的家。而巧克力,喪失了貓類賴以生存的聽力。
「打起精神來啊,巧克力。」
佳代用消毒藥水擦拭著方才被劃破的傷口,擔憂地看著團在柜子上的巧克力。巧克力回應般地搖了搖尾巴,但並沒轉過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