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長而平緩的坡道在眼前慢慢延續,坡道兩旁是並排的民居,寬闊的庭院里樹木枝繁葉茂,金燦燦的陽光打在綠葉上,折射出閃耀的光點。
香坂志郎開著輕型貨車攀上坡道,他的心頭正如這片春季的晴空般爽朗舒暢,輕快得讓他忍不住想吹上一段口哨。清風從敞開的車窗飄入,隨之而來的青草芬芳更讓他神清氣爽。
他有些飄飄然地擰開車載廣播,甲殼蟲樂隊的《Ob-La-Di,Ob-La-Da》飄揚而出。雖不知是什麼節目,不過這首活力十足的曲子就似特意為他而播,完全契合了志郎當下的快活心情。他不由自主地踏著節拍,和著歌聲哼唱起來。
「心情不錯嘛,小志。」
坐在副駕駛席的麗子也是一臉愉悅。二十五歲的麗子今天特意扎了馬尾,顯得十分孩子氣。她穿著印有向日葵圖案的天藍色T恤,花朵被豐滿的胸部撐得有些變形。
「那是當然!」
志郎意識到自己樂得像個傻瓜,只好咧出更加誇張的笑容掩飾心中害臊。
「說真的,終於能從巴掌大的房間搬出來了,的確該來一曲慶祝慶祝。」
志郎今年二十六歲,在一家頗具規模的辦公用品製造公司任營業員。為公司賣命的四年間,他一直住在狹窄的職工宿舍,直到昨天才終於搬了出來。
「那地方沒法再糟了,光想想都鬱悶。房間小不說,周圍又全是公司里的老面孔……我算是受夠了!」
帶職工宿舍的公司現在已不多見,志郎本來覺得職工宿舍租金便宜,伙食也很方便,暗自高興了好久,可惜才半年就徹底幻滅了。說到底,除了租金和伙食夠便宜,職工宿舍簡直一無是處。志郎一住四年,被折磨得身心俱疲。
謝天謝地,這種窮酸又憋屈的日子總算到了頭。志郎看上了這座鎮子里一棟新建成的公寓,今天就是愉快的喬遷之日。再過一小會兒,他就能得到嚮往已久的自由天地。
「這裡綠化真不錯,周圍又安靜,我也能快些搬過來就好了。」
麗子感嘆地眺望著小貨車途經的怡人風景。
放心,不會讓你等太久。——志郎本想這麼回答麗子,可惜羞得沒敢說出口。
今天搬來的只有志郎,新居暫時由他獨享,不過考慮到麗子不久後也會同他住在一起,實際上公寓是由兩人共同物色的。
「先前來看房那會兒我就在想,這一帶稍微有些奇怪呢。」
舒適的民居在坡道兩旁依次排開,偶爾會出現豎著不動產公司告示牌的空地,正在施工修建的建築也挺多。只消看看這些或空置或在建的居住用地就會了解,這座位於F市的神音鎮正處在全面改建的過渡期。
「我聽不動產公司的人說,車站前頭的那片居民區很早就有了,這一帶倒是最近才著手規劃修建,之前似乎是片荒置的山丘。」
「難怪,這一帶幾乎沒見有平地,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上坡下坡個沒完。」
「這也不壞,有些住在山裡的感覺。」
對從小就生活在平坦地區的志郎來說,這些起伏的坡道也是吸引他的一大亮點。不過真在這裡長期住下之後,總有一天他也會開始抱怨吧。
「買東西的話,應該就在這兒轉彎。」
攀上坡道,在盡頭處右轉,有數家店鋪映入眼帘。小型的食品店、服裝店有序排開,不少店鋪的裝潢頗有特點,在彰顯店主性格的同時也展示著小鎮的蓬勃朝氣。
一路往前,左手邊有一家洗衣店,順著馬路轉彎,就攀上了另一條坡道。志郎換擋踩下油門,一口氣順坡而上。
這條七八十米長的坡道角度很陡,小貨車爬得相當費勁。
「就跟過山車剛開始的上坡路一樣。」
「你還真悠閑。」
輕型貨車的馬力不夠,好幾次險些往下滑,停停走走費了不少時間,最後總算成功登頂。
霎時,眼前一片開闊。坡頂的視野極好,一張全景立體畫赫然入目,整座小鎮的景緻一覽無遺。
「真漂亮!」麗子忍不住驚嘆連連。
站在這裡可以清楚辨出小鎮的各大區塊,神音鎮採用以民營鐵路車站為中心向四周輻射的布局,斜坡上密布著民居,形色各異的屋頂又構成另一大美景。
「這兒的景色太棒了!」
麗子陶醉地讚美著眼前美景,她的瞳中閃耀著奪目的光彩,紮起的馬尾在明媚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
志郎看著戀人的側臉,心中無比滿足。這一刻,他的畢生追求彷彿都已得償所願——是啊,這就是至高的幸福吧。
志郎正品味著心中喜悅,麗子卻發出一聲驚呼。
「小志當心!」
貨車正從一座兒童公園的外側緩緩駛過,突然,一隻貓從公園綠地中飛躥而出。志郎反射性地踩下剎車,車頭猛地一紮,立刻停住了。
被剎車聲嚇住的貓咪一臉茫然地站在道路當中,它生著白底黑斑的毛色,看上去就像一頭迷你奶牛。
「嚇死我了,沒撞著吧?」
「嗯,沒事。不過被它這一嚇,壽命都得縮短了,這傢伙在想什麼呢……」
志郎停著車讓那貓咪先行通過,沒想到它卻轉身往回走,一頭扎進公園的草叢消失了。莫名其妙的志郎在心裡犯了嘀咕:都特意讓你先走了,你好歹賞臉出去溜一圈吧……
「聽過沒?據說如果在搬家當天軋到貓咪,似乎就會遭遇不幸。」
「不會吧,沒憑沒據的……」
麗子有些害怕地皺起眉頭。
「騙你的,騙你的。」
志郎仔細確認周圍確無異狀後,再次發動貨車。
再往前不遠,就是志郎的新居。
不到兩分鐘車程,兩人就抵達了目的地。志郎和麗子站在嶄新的公寓樓前,興奮地交談著。
「這棟房子果然很酷!」
「像是突然到了國外。」
上一次看房是在簽合同那天,距今已有些時日。此時此刻,新房在春光籠罩中綻放著更加奪目的光彩。
「糟糕,我激動得都心跳過速了!」
「真羨慕小志……」
麗子看了志郎歡欣雀躍的模樣,有些失落地轉過身。雖說兩人同居只是早晚之事,但這裡目前畢竟只是志郎一個人的居所。麗子要搬進來,得等到正式結婚之後才行。
「不過啊,這種結構的公寓還真不多見。」
麗子靠在小貨車的貨架旁,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嶄新建築。
兩層樓高的公寓呈規整的長方形,這種豆腐塊結構的公寓通常每層樓會等分為四戶住家,上下兩層共八戶。但這棟公寓總共只住四戶,每戶都享有獨立的躍層結構,志郎選中了最左側那一戶。
「不動產公司的人說了,這種結構的公寓在關西地區挺常見,似乎叫『新式住宅』之類,在東京似乎沒見有這樣式。」
「這棟公寓叫什麼名字來著?」
「紫陽花之家·橋本。」
「怎麼說?」
「這裡的房東就姓橋本,別的我也不太清楚。」
兩人微笑著又一次打量即將入住的新居。
這棟公寓的目標人群多半是手頭寬裕的單身人士,或是新婚夫婦。它的外觀顯然正合年輕人的口味——陽台旁邊帶有窄窄的凸窗,為了這扇只起裝飾作用的凸窗,設計時甚至刻意縮小了陽台的長度;大門周圍也花心思做了很多裝飾,這些外部細節無不彰顯著「年輕」的設計理念。俗話說「房子再小,門面要好」,大抵也是這個道理。
除了各處的小裝飾,整棟公寓的配色也很惹眼。白色的牆面確定了整體基調,屋頂是深灰色,陽台欄杆和凸窗窗框則採用明快的綠色。從外觀來看,它更像一棟避暑景點的度假旅店。舒爽的配色賦予了整棟建築十足的童話色彩,很討年輕人喜歡。
「進去看看吧。」
志郎彎腰推開幾乎能一跨而過的小鐵門。鐵門和玄關之間有大約一張榻榻米大小的空間,雖不足以辟個花壇,但也足夠寬敞了。
「能在這兒種些花草就好了,小志覺得種什麼好?」
「什麼都行,看著華麗的更好。」
志郎對植物幾乎一無所知,他能叫出名的,也就是小時候常見的那幾種。
「準備好,我要開門咯。」
志郎拿起自家大門的鑰匙,有些恭敬地插進鎖眼裡。門又厚又沉,說不定連手槍子彈也打不穿,真不知為何會用在這種公寓上。
推開這扇門,隱隱約約的油漆氣味悠悠潛入鼻中,陽光透過窗戶潛入屋內,靜靜地灑在一塵不染的木製地板上。
兩人一瞬間感慨萬千。從今天起,全新的生活就將展開!志郎和麗子相視而笑,兩人脫下鞋,一起踏出紀念性的第一步。
一樓有兩間日式風格的房間,分別為六張和四張半榻榻米大小,另外有面積適中的廚房和浴室。二樓是一整間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