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我每個星期三都在M陵園和美羽見面。
開始時,我們只是聊聊天,熟絡後,我們便開始在那廣闊的陵園中躲貓貓,追趕打鬧玩遊戲。如今,那座陵園中到處都設置著監視攝像頭,搞不好就是因為有我和美羽那樣的可疑分子呢。
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的我,為什麼不覺得奇怪呢?不管她多麼喜歡小孩子,十八歲的女生為什麼會約一個小學二年級學生一起玩呢?
大概是因為年紀還小,當時的我還沒有足夠的智慧來考慮這麼深的問題,不過,有一個細節讓我覺得非常奇妙。
美羽從來沒讓我看見她離開。
星期三下午,我一般下了課後直接去陵園,而美羽幾乎每次都已經先我而到,她總是坐在無緣佛石碑旁邊的長椅上等我。接下來的三小時,她聽我講學校里的各種事情,跟我玩各種遊戲,等到晚霞出現便提醒我回家。我們總是在陵園的入口處道別,美羽總是站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離開。
我不斷地回頭,每次美羽都會抬起一隻手沖我揮別,卻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只是一直望著我的背影,直到看不見為止。
她家究竟住在哪裡呢?
頭一次相遇時,她說她家就在附近,卻沒告訴我具體在哪條街上。難道說,這裡面隱藏著什麼秘密嗎?
該不會……
也許她不是人類?我這麼胡思亂想著。雖然聽起來有些荒唐,不過對於小孩子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聯想。
或許,在那片廣闊的陵園中,有一座墓碑屬於一位名叫美羽的十八歲女性。還是說,其實在那座無緣佛的石碑下……
然而,就算真是如此,我也無所謂。那個時候的我,哪怕對方是「鐵橋人」,也願意跟他做朋友。應該說,像他們那樣的存在,反而讓我覺得更為親近。
不過親眼看到美羽時,這種妄想就徹底粉碎了。
她總是充滿了朝氣和活力,表情生動活潑。她睜大眼睛聽我說話,時不時露出笑容。
每當看到她的臉,我都覺得非常幸福。她是什麼地方的什麼人,我才不在乎呢。這麼想著,我幾乎從未打聽過她個人的事。就跟《白鶴報恩》 那個故事裡一樣,如果在知道真相的同時會失去她,那我情願就這麼被蒙在鼓裡。
有一天,我和美羽在廣闊的陵園裡玩躲貓貓,玩了一會兒後,我們像平時那樣在無緣佛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來休息。
「要吃巧克力嗎?」
美羽這麼說著,從小包里取出一塊厚厚的巧克力。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美國的好時巧克力,不過當時很少有機會見到外國的零食,因此在我看來,那塊巧克力無比巨大。
「好大的巧克力!」
「昨天別人送給我的,我想正好給小道吃。」美羽的關西話依舊帶著奇妙的語調。
剝開包裝紙,美羽沒有半點猶豫就將巧克力從正中央一掰為二。折斷時,她還輕輕地叫了一聲「嘿喲」,聽起來分外可愛。
「今天天氣真好。」美羽坐在長椅上,將穿著拖鞋的雙腳毫無目的地輕輕搖來晃去,一面說道。
的確如她所說,陽光暖暖的,簡直讓人難以相信現在已是十一月。
「學校怎麼樣?」美羽像平時那樣問。
「很開心!對了,前幾天……」我像平時那樣,開始講學校里發生的事情。
某個同班同學在吃午飯時講笑話,結果笑得把牛奶噴了出來,遭到了大家嘲笑。當然,實際上我跟這件事情沒有任何關係。但是在我的講述中,我卻位於群體注目的中心。
「哈哈哈,小道的學校里儘是些好玩的人呢。」
不知道事實真相的美羽,興緻盎然地聽著我的故事。說起來,我對此也感到內疚。但是我這麼講著講著,不知不覺間彷彿覺得自己真的每天都過著如此快樂的日子,意外地感到心情振奮不已。
這時候,突然,我在眼角的余光中捕捉到一個扇動著的白色物體。
「啊,是蝴蝶。」
那是一匹非常普通的菜粉蝶(正確的數法應該是一隻,可是我從小就習慣這個說法,還請原諒)。像是受到了溫暖陽光的引誘,它在無數的墓碑上方努力飛舞。
「笨蝴蝶……以為到春天了吧。」我不禁小聲嘀咕。
那個歲數的我,不過剛剛站在人生的入口,但卻為這隻冬天的蝴蝶感到悲哀。
我不知道菜青蟲需要多長時間才能變身為蝴蝶,而它們一定錯以為自己的季節已經到來,於是慌慌張張地羽化成蝶。然而,在它出生之處既沒有花朵,也沒有朋友。結果,它們就這樣白白浪費了僅此一次的貴重生命。
飛舞的蝴蝶在空中描繪出一道不規則的軌跡,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或許也是那樣。
我不得不遭受強加於己的輕蔑,沒有朋友,終日過著百無聊賴的生活——我就是畏避眾目的「鐵橋人」,迷失的冬日之蝶。
「為什麼你說它笨?」美羽一臉疑惑。
「怎麼不笨了?生命只有一次,它卻錯把現在當春天,出生在這種季節……冒失鬼也該有點分寸。」
我這麼回答完,美羽伸出食指戳了戳我的額頭,說:「你才是冒失鬼呢。」
「咦,為啥?」
「那些蝴蝶並不是現在才剛剛出生哦,它是一直活到現在。」
「這怎麼可能?」
「真的哦。它在春天出生,度過夏天與秋天……一直在什麼地方活著,直到現在。」
我沒有立即相信美羽的話。
我是小孩子,但也知道蝴蝶的弱小。比紙還輕薄的翅膀,比任何昆蟲都柔軟的軀體,纖細的觸角,這是彷彿碰一下就會破碎的嬌嫩生物。若捕捉到手裡,它會立即死去。
「你可不要小看了它們。蝴蝶其實比你想像的要堅強得多哦。」美羽用不地道的關西話說,「對啦,在我的故鄉,有一種蝴蝶樹。」
「蝴蝶樹?」
我想像的是能結出蝴蝶的樹,就像蘋果樹能結出蘋果一樣。
「準確地說,應該是停滿了蝴蝶的樹。在森林裡,少有人煙的地方……成千上萬的蝴蝶聚集在一棵樹上過冬,所以遠遠望去,就好像冬天也開滿了花。」
「蝴蝶能越冬嗎?」
「在我故鄉的話。」
這可真令人難以置信,那樣柔弱的生命,竟然能熬過寒冷的冬天。
「美羽姐姐,你的故鄉在哪兒?」我順口這麼問,而美羽臉上卻瞬間露出一絲陰雲。
「在很遠很遠的南方。」美羽的視線追隨著翩翩起舞的蝴蝶,一邊這麼回答。間隔了短暫的幾秒後,她又加上一句:「不過我已經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