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可憐了。」我們坐在附近公園的長椅上時,芙美子說。
這個公園雖然非常小,然而正值五月春意盎然之時,杜鵑花開得無比爛漫。紅杜鵑的花叢如同燃燒的火焰,白杜鵑則像下錯了時間的白雪。
時間差不多是中午,我們拿出媽媽為我們做的便當。我安然地吃了起來,而芙美子卻有點兒吃不下。
「不吃飯……不吃飯又能有啥用嘛。」
「就是,就是。」我把筷子強行塞到芙美子小小的手中,一邊說,「但是,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爸爸交通事故去世時,我也沒事人似的在睡覺,做夢都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事後我甚至打算以後再也不睡覺了……一想到爸爸去世時,自己居然睡得那麼香,就覺得很後悔。」
事實上,我已不記得當初自己是否真的後悔過。但當我看到那個乾瘦的爺爺時,那種自己珍貴的東西突然消失的悲傷感,在心中復甦起來。
那個爺爺無法原諒自己,當深愛的女兒被奪去性命時,自己卻一無所知,吃著天婦羅烏冬面。
「芙美子,這可是媽媽特地給我們做的飯,吃點吧。」我對端著飯盒,如同石化般一動不動的芙美子說,「我曉得你擔心那個爺爺。但這個便當是媽媽為我們專門做的,不吃會讓媽媽傷心的。」
我這麼說完,芙美子便開始用勺子機械地將飯運到嘴邊。
果然還是不該帶她來,我想。雖然我依舊無法徹底相信,但就算芙美子真的是繁田喜代美的轉世,也不該讓她與前世相關的人太過接近。
首先,這究竟能給她帶去什麼?繁田喜代美的人生已經完結了,而加藤芙美子的人生才剛剛起步。那些過去的記憶對芙美子來說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證據就是,現在的芙美子由於太過思念曾經的親人,根本不把現在的媽媽做的便噹噹回事。作為哥哥,我絕對不允許。
「吃完飯我們去看看琵琶湖,然後就回家。再待下去也沒什麼意思,只會讓人難受。」
芙美子聽到我的話,抬起頭:「哥哥……我不能和他見面嗎?」
「啊,不行!」我立刻回答,「只有這件事情我絕對不同意。打死我也不准你去。」
我不能眼看著那個前世在芙美子心中佔據更多比例。如果放任不管,芙美子只會越來越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誰。
「那,可不可以拜託你一件事?」經過短暫考慮,芙美子用討好的口氣說。
那一瞬間,我覺得她的神色看起來像一個二十一歲的女人。
大約一個小時後,我來到繁田家。
他家的住宅區離主幹道有點距離,從剛才的文具店朝琵琶湖方向走,大概需要十分鐘。正如芙美子所說,那家房子的邊上有棵很大的柿子樹。
兩層小樓在綠色圍牆中。在當時,兩代同居住宅還很罕見。不過就我看來,古日本風格建築旁邊硬是建起西洋風格的房子,有種嫁接般的不協調感。
真的沒問題嗎,芙美子?
我沿著圍牆轉了一圈,尋找院子的大門。緊張導致的暈眩感一波一波地向我襲來。我的手裡捧著芙美子讓我轉交的小包袱。
總算找到一扇小鐵門,我偷偷摸摸地溜了進去。很快又找到了房子的正門,有兩扇,一扇是嶄新的西洋式,還有一扇是日本的推拉式。兩邊的名牌上同樣寫著「繁田」,讓我有點猶豫,不知道該拜訪哪邊好。
大概還是日本式的吧!我打算過去按門鈴,此時正好有人從裡面出來,還沒等我走到門前,玻璃門一下打開。
「再見爸爸,我過幾天再來。」一個穿著豆沙色上衣的中年女人走出門,如此說道。
她看起來比剛才文具店的阿姨要大不少,但老實說,我也分辨不出女人在這年齡段的準確歲數。
視線順著打開的門,就能看見剛才那位細瘦老人。看來他已經掃完墓了,大概菩提寺就在附近吧。
「啊,有啥事,小朋友?」這位阿姨大聲向我發問。
難道她是學校的老師不成?因為一般的人通常不會叫一個小學五年級的男生為「小朋友」。
「那個……」我將手裡的小包舉到胸前,「剛剛那邊有個年輕姑娘,要我幫忙把這個送過來……給住在這裡一個叫繁田仁的人。」我照著芙美子教我的說法說。
「繁田仁,就是這位爺爺。」
說著,阿姨回頭望了一眼正站在門口的老人。老人也許意識到我們正在談論他,帶著迷糊的表情怔怔地盯著我。
「給我看一下。」
沒等我遞過去,阿姨就一把抓過那個包袱。她的目光異常銳利,我頓時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好輕。裡面是什麼東西?」
「嗯,我也不曉得。」
其實我知道,但不能說。畢竟這是別人「拜託」給我的。
「那個年輕姑娘,長什麼樣?」
「那個……頭髮留到肩膀左右,穿粉紅色的印花無袖運動衫和牛仔褲。」
這也是芙美子吩咐的,如果被問起打扮就這麼回答。沒猜錯的話,這應該是繁田喜代美生前喜愛的打扮吧。
「啊呀,房江,怎麼還沒回去呀?」突然,身後傳來男人的聲音。
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看起來很強壯的中年叔叔,正從我剛才進來的小鐵門走過來。我頓時有種想哭的感覺。
「啊,哥哥。這個孩子說,有人托他給爸爸送東西。」
「拜託他的人……是誰?」
「據說是個年輕姑娘。」
叔叔仔細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這個人一定就是繁田喜代美的哥哥宏一吧。說是長大要當博士,但和我想像的實在有些出入。
如此一來,這位阿姨應該是姐姐房江。好啦,變成全家大集合了……
「小鬼,這個阿姨看起來溫和,其實是警察哦!要是你敢搗亂,就逮捕你。」
原來如此,這麼一說還真有警察的感覺。不,應該說一旦知道她是警察後,就怎麼看怎麼像女警察了。看來她沒有當上畫家。
「哥哥,你不要嚇唬小孩子啦。那我打開看看。」
阿姨望了我一眼,開始動手解包袱。
那個包袱是用芙美子的手帕包的。芙美子從小就不喜歡印著漫畫的兒童手帕,一直都用大人的手帕。尤其是這印大花圖案的手帕,她特別中意。
解開包袱,裡面露出一個亮錚錚的飯盒。這是我們剛才吃飯用的,上面印著某個不出名的橄欖球隊標誌。
「原來是便當啊?」有點失望的阿姨瞟了我一眼。
從剛才起,我就一直在尋找逃離線會。按計畫,我應該把包袱送到後就立刻離開,回去找在公園裡的芙美子。誰知體型龐大的叔叔堵在門前,擋住了我的逃跑路線。他肯定從一開始就覺得我在惡作劇。
阿姨很快就掀開了飯盒蓋子。
「你這孩子,果然是來搗亂的。」
叔叔的大手緊緊地鉗住了我的脖子。
飯盒裡裝滿了精心鋪放的杜鵑花。
代表飯的部分是白杜鵑,正中間則由紅杜鵑揉起來,充當日丸便當中間的梅干。公園裡盛開的其他花朵、樹葉、各種各樣的草,則代表菜,五顏六色地排列在裡面。簡單來說,就是扮家家做的那種便當。
「你到底想幹什麼?」
叔叔問我的這個問題,幾十分鐘之前我也問過芙美子。將我吃完的飯盒洗乾淨後,她就開始往裡面裝杜鵑花。
「哥哥,把這個拿去給那個爺爺。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心愿。」
又是這輩子最大的心愿……我雖然這麼嘟囔,但還是答應了她。那時候芙美子的表情相當認真,我無法拒絕。
「搞這無聊的惡作劇,長大了不會有出息。」
叔叔的聲音越發激昂,鉗著我脖子的手也加上了力道。我不由得向後躲,肩膀也縮了起來。
「等一下,哥哥。」阿姨尖聲叫起來,「這個……是花花飯啊!是喜代美小時候經常做的那個!絕對不會錯!用紅色杜鵑花作梅干,這是那孩子最拿手的。把櫻花樹葉撕碎了當小菜,也是那孩子發明的。」
只見那乾瘦的老人手捧飯盒獃獃地站著,兩隻手抖個不停。
「真的……看,你們看。筷盒裡的兩根樹枝,長度一樣。手握的地方,還專門摳掉了樹皮,就跟花紋一樣……喜代美以前總是這麼做。」
說著,老人拿起樹枝,像拿筷子似的一開一合。
「那孩子小時候,只要一起去公園,總是叫我玩這個。」
老人一邊說著,一邊用樹枝利索地夾起白杜鵑,做出假裝放進嘴裡的動作。
如此說來,芙美子從小就喜歡用花草玩過家家。繁田喜代美小時候一定也是這樣吧。
「啊啊,真好吃!」
老人的下巴動了幾下,彷彿真的在嚼,還誇張地做了個吞下去的動作。逼真的演技就好像他真的在吃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