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和芙美子抵達彥根時,時間差不多十一點了。我本以為會更遠一些,大概因為我們坐了快速列車的緣故,所以感覺上這路程並不太遠。
「啊,果然……我記得這地方。」出了火車站就是公共汽車總站,看著眼前的景色,芙美子很懷念地說,「哥哥,我中學時,常去那家店。」
「中學的時候啊……」
順著芙美子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家很小的甜點屋。
「好懷念哦。」芙美子走到店門前,將臉貼在窗玻璃上,「那個豆餡蜜糕,超級好吃。和我一起來吃的朋友,叫啥名字來著,小智?千惠?」
芙美子努力回憶往事的臉上,寫滿了大人的老成,這讓我的心情越發複雜起來。芙美子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吧?看到那表情時,會讓人不自覺地這麼認為。
「現在你打算去哪兒?」
「去家那邊看看。」背著小書包的芙美子回答得很乾脆,「去我家應該有公共汽車,不過走路也要不了多少時間。」
明明是頭一次來到這城市,芙美子卻好像理所當然般熟悉這裡的一切。我只能沉默地跟在她後面。
「那個,芙美子……不要忘了我們的約定哦!」我邊走邊提醒她。
就算真的能找到她以前住過的繁田家,也絕對不能去拜訪。只准在遠處看幾眼。
「我曉得……曉得啦!」芙美子很不耐煩地咕噥道。
我們從車站沿商店街往前走,途中拐過幾次彎,彷彿穿越時光般進到一個古老的街區。老舊的木房子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和大阪下町的感覺完全不同,像古裝戲的布景一般。右邊是彥根城,讓人產生迷失在江戶時代的錯覺。
「哥哥,等一下。」
正走著,芙美子突然停在最近的一根電線杆下,躲到後面。我以為已到了繁田家,不由得緊張起來。
「我想起來了……那邊有家文具店。那個站在店門前的人,應該是我以前的朋友。」
芙美子的目光朝向一家不大的古舊文具店。鋁合金門前擺著能旋轉的筆記本展架,屋檐下掛著裝滿熒光色小球的塑料袋、模型飛機的細長紙袋。應該說這裡一半是文具店、一半是玩具店更為準確。就算是二十多年前的那個時代,這家店也充滿了叫人懷念的氣氛。
店門口站著個三十來歲的胖女人,正用抹布擦著大塊玻璃。玻璃窗里堆著動畫機器人的塑料模型和紅白機的紙盒。由於長期暴露在陽光下,紙盒外包裝褪色得厲害。
「沒錯,是小學同學。」
芙美子黑亮的眼睛眯了起來,滿是懷念之情。
也就是說,如果繁田喜代美還活著,就該和這個女人差不多大。真年輕呢,我想。
按照芙美子的說法,繁田喜代美是在二十一歲時被殺害的。既然芙美子很快就要滿八歲了,那等於是說,她在死後立刻就轉生了吧。
「啊!」我正茫然地望著文具店的屋檐時,身旁的芙美子驚恐地叫了一聲。
「怎麼啦?」
「看那邊,那邊。」
躲在電線柱的陰影里,芙美子偷偷地指著前方。
只見一個如同火柴棍般乾瘦的白髮老人,正緩慢地走在路上。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敞領襯衫,從袖子里伸出的兩條手臂細得如同乾枯的樹枝。萎縮的肌肉上凸顯出條條血管,就算從遠處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手上捧著一小束鮮花。
「那個骷髏似的老頭兒,怎麼啦?」
話一說出口,我都覺得自己用詞實在太準確了。
那個老人真的就像骷髏一樣。骨架上勉強綳著一層皮,才算保住了人的模樣。只有一冊電話簿厚度的身體,是怎麼裝進五臟六腑的呢?
「那個人,是我爸爸。」芙美子躲在我身後說。
「哎?」
「錯不了。那個人,是我爸爸。」
芙美子壓低了聲音,我認真打量起老人來。
老人一邊走路,一邊和文具店門口的女人打招呼。那女人心寬體胖中氣足,嗓門大得很,可以清楚地聽見她的確稱那老人為繁田先生。
「這和你說的也差太遠了。你夢到的那個叔叔,不是有點兒胖嗎?」
「我也不知道。但是那個爺爺,是我爸爸。」
老人沒有停下腳步,沿著文具店前的路繼續走。他的步伐多少有些跌跌撞撞。
等到老人的身影消失後,我讓芙美子等在原處,自己跑到文具店前。
「阿姨。」我一邊打量著掛在屋檐上的商品,一邊漫不經心地說,「剛才那個爺爺,走起路來像個骷髏。」
聽到這句話,文具店的阿姨開始沒反應過來,隨即直直地瞪著我。這和大阪人會有的反應不同,我不由得害怕起來。
「你這個孩子,怎麼從沒見過?」
那阿姨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她恐怕認識住在這附近的所有小孩子吧。
「我是來親戚家玩的。現在不是正好黃金周嗎?」
「你說繁田爺爺像個骷髏,你跟你親戚家的人說說看……絕對會讓你好受。」
阿姨皺著眉頭恨恨地瞪我。看樣子,嘲笑那個老人的話,是絕對不能說的。
「怎麼回事嘛?我莫非說錯話了?」
「那個爺爺,可憐得很。」也許想掩飾自己憤怒的情緒,阿姨拿起放在附近的掃帚邊掃地邊說,「十年前……那爺爺,有個和我一樣大的女兒。身材好,長得也漂亮……但是卻遇上不幸的意外,去世了。」
大概考慮到我還是小孩,文具店的阿姨省略了繁田喜代美被怪人刺殺這個情節。
「當時正好是中午,周圍有很多人,大家趕快叫來救護車,但是還沒送到醫院,她就停止了呼吸。」
這部分的事情,我以前多少聽芙美子說起過。我知道所謂的意外是繁田喜代美在電梯里突然被人從後面捅了一刀。
「然後……那個時候,那個爺爺正在公司里上班。他女兒出事時,他正和客戶吃午飯。你說,誰能想到會出這種事情呢?」
的確如此。我爸爸出事時,我也什麼都不知道,呼呼地睡得正香。
「但是那個爺爺卻不能原諒自己。女兒痛苦死去之際,自己卻悠閑地吃著天婦羅烏冬面,他恨這樣的自己……結果……」文具店的阿姨深深地嘆了口氣。
「結果那之後,那個爺爺就再也不吃飯了。」
「啊?」我不由叫出聲。
「聽說他最多喝點牛奶、果汁,維持自己不至於餓死,因為要是死了,就不能為女兒上墳了。但他不肯吃飯,家裡人也勸過他好多次,但他就是不吃……而你居然說這個老人是骷髏……」
我不由得捏緊了拳頭。
「今天是他女兒的月忌日。那爺爺每個月都去掃墓,沒缺過一次。你要覺得他可憐,就算只在心裡也好,多少也祈禱一下吧。」
說完,文具店的阿姨好像不想和我再啰嗦,默默地掃起門前的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