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飯 第五話

那之後,我為了找到芙美子話中的漏洞,提了各種各樣的問題。結果發現,原來芙美子也只保留著相當模糊的記憶。

比如說,她完全記不得以前家裡的地址或電話號碼等具體細節,只知道離家不遠處有棵很大的柿子樹,小學的操場上半埋著很多舊輪胎供大家遊戲。全都是些無法立刻辨明真假的描述。

最後,我還是決定不相信芙美子的話。不會錯的,她肯定是把小時候看過的電影或電視劇當成自己的記憶了。

不過,萬一是真的……我始終無法將這種想法從腦海中抹去:也許芙美子真的是那個電梯乘務員的轉世?

如果更詳細詢問下去,知道事情發生的日期,就有方法確認芙美子說的話是否真實(比如去隔壁街區的大圖書館,小學生也能借閱報紙的縮印版)。

然而我沒有那麼做。

管她是誰的轉世,什麼都罷,現在她是我的妹妹加藤芙美子,和那個叫繁田喜代美的沒有半點關係。

我也禁止芙美子向媽媽提起這事。

要是媽媽聽說了,一定會慌慌張張地帶她上醫院。醫生肯定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不會有好結果,說不定還會被當成是腦子有問題。不管是哪種,媽媽都會傷心的。

老實說,我也很想忘記這件事。且不說幼小的芙美子竟然擁有比自己更年長的記憶,單想想她總覺得自己是別家的孩子,就已令人難以接受了。

然而三個多月後,芙美子開口提出,無論如何都想去趟彥根。當時我已升上五年級,而芙美子則是二年級。

「哥哥,這是芙美子這輩子最大的心愿。」

還沒滿八歲,就說什麼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太早了吧……我這麼想著,一邊聽芙美子繼續說下去。

「哪怕一次也好。你能不能帶我去彥根?」

「為啥突然這麼說?」一直儘力想要忘記此事的我,一下子被芙美子打亂思緒。

「咋說好呢……我覺得不去不行。能早一天就早一天,必須趕快到那兒去。」

我根本提不起興緻,但芙美子卻比任何時候都嚴肅認真。

彥根離我們所住的城市坐火車大概兩個小時。對於小學生來說,算是能單獨前往的地方。

「買火車票要花錢。我們又不能跟媽媽說,這錢哪裡去找?」

我這麼一說,芙美子便從書桌的抽屜里取出幾張印著伊藤博文頭像的一千日元紙幣來。

「這些錢,兩個人應該夠了吧。」

物慾淡薄的芙美子將媽媽給的壓歲錢、零花錢全都存了起來,和大手大腳四處花錢的我大不相同。

既然話說到這一步,我也找不出別的理由拒絕了。而且我也很想到現場確認一下,芙美子的話究竟有幾分真實。

但是,這真的好嗎?

讓現在的芙美子和過去的家人見面,真的沒問題嗎?也許會被別人當成瘋子呢。

「我曉得了……你都這麼說了,那就答應你這一次。不過,最多去那地方看看,不準去繁田家,只能在外頭看幾眼。要是你答應的話,我就帶你去。」

我只能這麼說。

我們一直等到五月的黃金周才出發。

我們跟媽媽說要和朋友一起去天王寺動物園。雖然是黃金周,但媽媽依舊有工作,沒時間帶我們出去玩。大概她也覺得內疚,所以給了我們些零花錢,甚至還專門做了午飯便當。

去彥根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坐環狀線出大阪,再換乘東海道本線。因為是黃金周,換乘站里人山人海。我和芙美子為了不走散,久違地牽起了手。

「芙美子,你看。」

透過環狀線列車的窗戶,可以看見大阪城。

「你還是個小嬰兒時,爸爸帶你一直爬過那頂上。你還記得嗎?」

我這麼說,心裡很悲傷,因為就算在我心中,爸爸的記憶也早已模糊了。我只是想提醒芙美子,那個已去世的爸爸才是她真正的爸爸,所以才拚命抓住記憶中最後的一塊碎片如此說。

芙美子只是「嗯、嗯」地敷衍,算是回答。她的心早已飛到彥根去了。

冷靜想想,對芙美子來說,究竟哪一個才是爸爸呢?是記憶中沒有印象的加藤恭平,還是繁田喜代美記憶中的那個父親?我想得越多,就越覺得這個問題太難回答。

「聽好啦,俊樹。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哥哥了!不管啥時候,你都要保護好妹妹!那是做哥哥的責任!」

我想起這麼對我說的爸爸。

聽好啦,芙美子。你的爸爸,可是他啊!在你出生那天大叫著「萬歲!萬歲!」的爸爸,才是你真正的爸爸啊!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的腦中就只剩下了這一種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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