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飯 第四話

那件事後沒幾天,芙美子說出了更叫人無法接受的事情。

自從那次騷動後,媽媽再度意識到還是不能讓芙美子單獨行動,便又指定我做她的監護人。我心裡當然明白,但多少還是會覺得煩。

我家也有紅白機,可以叫朋友到家裡來玩。但我的遊戲卡太老掉牙,不好意思叫同學來。如果帶芙美子去朋友家,人家也不會說什麼,無奈芙美子實在太不討人喜歡,一點做客人的禮數都沒有。加之她對遊戲又全無興趣,肯定會在我們興緻盎然時打哈欠,讓大家掃興。不管怎麼說,都太對不起我的朋友了。

所以我從學校回來後哪兒都不去,只和芙美子待在一起。

「哥哥,你難道和櫻井君吵架了?」

放學回家後總是立刻就出門的我,居然接連幾天都待在家中,芙美子大概也覺得有些不對勁。於是有一天,她開口這麼問我。

「沒有啊,關係好得很啊。」

「但是昨天今天,你都沒出去玩呢。」

「天太冷了,不想到外頭去。」我和芙美子一同坐到暖桌里,一邊看著傍晚的電視節目一邊回答說。

「這可不像哥哥你哦!」

不愧是我妹妹,非常清楚我的性格。我這種人為了自己喜愛的遊戲,還管天氣冷不冷?

還不都是因為你啊!

這句話差點就脫口而出,不過,我急忙控制住自己。要說了這種話弄得她不開心,也是很麻煩的。

我打算換個話題,便主動開口問:「說來,繁田喜代美是誰?」

雖然我只是漫不經心地提到這個名字,但芙美子小小的身體頃刻間顫抖了一下,這沒有逃過我的眼睛。

「哥哥……你咋曉得那個名字的?」

「不好意思,你迷路那天晚上,我想找點線索出來,就看了你的凱蒂貓本子。那麼難寫的字,你居然寫得那麼好。像『繁』那種字,我都寫不好。」

聽我如此回答,芙美子露出羞澀的笑容。或者也可以解釋成極端苦惱的表情吧!

「旁邊還寫著好多名字,那個叫繁田的是誰?我以前沒聽說過,是你朋友嗎?」

「不,不是朋友。」

「啊,明白了,裡面也有男生的名字,是你喜歡的人吧!」

我故意擺出低俗的笑臉,結果芙美子卻冷笑一聲。那態度簡直就像把人當傻瓜,明明自己是當妹妹的,卻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

「那到底是什麼人?」

我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小孩子不管好壞,感情的沸點總是比大人要低很多。

「你這麼亂嚷嚷,我想說也不告訴你了。」

和情緒激動的我正相反,芙美子的聲音相當冷靜沉著。

這傢伙,真的只有七歲嗎?

之前多次產生過的懷疑再度划過腦海。

「是我不好,行了嗎?那你跟我說嘛!」我立刻軟了下來。

和芙美子接觸時間久了,我自然清楚,要是太過於感情用事,她反而會幹脆背過身子,什麼都不說。

「那麼……你要答應我,絕對不在中途打岔,好不好?」

「嗯嗯,我保證。」

其實「打岔」這個詞究竟是什麼意思,當時的我還不是很明白呢。

「我的前世,就是繁田喜代美這個人。」

芙美子臉上帶著一種奇妙的表情。我忍不住狂笑起來,想也沒想就打斷了她。

「說啥蠢話哦!要說夢話,睡覺了再說!」

「哼,你看,果然打岔了。」啊,原來「打岔」是這個意思啊,我在心裡想。

那時候,我完全無法相信芙美子說的話。如果年幼的妹妹突然說自己是什麼人的轉世之類,不管是誰肯定都會這樣吧。

「我小時候,經常做怪夢。夢到自己在大海邊,和不認識的叔叔阿姨,還有其他小朋友一起玩。」

那個叔叔有些胖,身體魁梧又健壯。而那個阿姨則非常苗條,臉上總是掛滿笑容。

另外還有像是中學生的男生,和小學四年級左右的女生,聽妹妹說,他們經常一起玩。玩的時候他們都叫她喜代美,看來是他們的妹妹。

「芙美子,那個肯定是你在電影或者電視劇里看到的場景。肯定是你小時候看過,偶然夢見了而已。」

「這種可能性我也想過。」芙美子用那種完全不像七歲孩子的口吻回答,「但是這些人在我的夢裡出現了無數次。有時是完全相同的場景,有時景色又不同。人物一直相同,我叫那叔叔爸爸,叫那個阿姨媽媽。」

聽到芙美子的這番話,我突然覺得很不爽。

「另外兩個是哥哥姐姐。哥哥叫宏一,姐姐叫房江。他們都喊我『喜代』,還特別寵愛我。哥哥學習成績超級好,長大之後要當博士。姐姐喜歡畫畫,說以後要當畫家。」

「所以我說……這是電影電視劇里的故事,是你小時候看的,自己忘記了。」

「不是不是。在夢裡,哥哥姐姐都在慢慢變大。最開始時哥哥也是個小孩,但是每次做夢,他的年紀越變越大。」

「不準再亂說了!」

雖然知道會做這樣的夢也不是她的錯,但我卻有種想揍人的衝動。如果夢裡是真的,那為你操盡心的我和媽媽,又到底算什麼嗎?

「夢裡的你有多大?」

「我……剛開始的時候很小,後來越長越大,變成和你現在差不多的年齡。再然後我上了中學,成了大姐姐。高中畢業後,我在百貨公司里當電梯的乘務員,穿著很可愛的制服,一邊說『現在上樓,現在下樓』。」

芙美子說著從暖桌里爬出來,抬起手模仿電梯乘務員的樣子。雖然還是個孩子,但站姿和手的動作卻不可思議地充滿了大人的味道,有板有眼的。

那時,我已知道「轉世」這詞了——我以前讀過的兒童書上收集了各種世界上不可思議的事情。

比如說,有小孩子會突然說起聽都沒聽過的外語。叫來懂外語的人一聽,原來他說自己以前是生活在別國的一個叫A的人,還能很詳細地描述以前居住的城市和家附近的樣子。調查一看,果然有這樣的城市和房子,也的確有過A這麼一個人,雖然各種細節上略有出入,不過大都對得上。

就跟大部分孩子一樣,我也非常喜歡聽恐怖故事、靈異事件。靈魂我相信,尼斯湖水怪、UFO什麼的,我也相信。只要一放這種節目,我就會眼睛都不眨一下盯著電視機前看。

然而,如果自己身邊發生這種事情,則要另當別論了。到最後,我還是無法相信芙美子說的話。不對,也許應該說,我不願意相信。

「難道說,上次你走丟去京都……」

其實是想去那些人身邊嗎?我本想這麼問,說到半截又吞了回去。一旦問出口,就表示我相信芙美子了。

「其實,的確是。」芙美子帶著抱歉的神色說,「在夢裡,從我家能看到很大的海和古城,不過周圍看起來又不像是荒郊野外。路上有看起來很古老的房子,也有非常普通的人家和店鋪,還有火車……附近還有個很大的車站,牌子上寫著『彥根』兩個字。」

我這才回憶起老早以前,芙美子曾向我請教過漢字讀法。一瞬間,我只覺得背上躥過一陣寒氣。

「芙美子……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那麼那個叫繁田喜代美的,已經死了?」我有些害怕地問。

「對,這兒遭壞人捅了一刀。」說著,芙美子轉過身背對著我,用手指了指心臟背面的位置,「那個人一進電梯時,我就覺得他怪眉怪眼的,目光遊離不定。恐怕是磕了葯。我有點怕,但畢竟還有其他客人,便背對他開電梯。誰曉得猛地遭他捅刀,也不是很痛,感覺像被棒球棍之類的硬物插進身體一樣,有很多熱乎乎的東西從背部朝外涌。」

雖然那時候我看不到芙美子不穿衣服的模樣,不過我記得在她還是嬰兒時,一天,媽媽給剛洗完澡的芙美子抹痱子粉時曾說:「你看,俊樹,這孩子肯定是個天使。她背上有插翅膀的痕迹。」

沒錯,芙美子的背部偏左側一點的位置上,有一塊如同細長水滴般的胎記。

「才只有一邊。」那胎記只有左側才有,依舊年幼的我毫不避諱地說道。

「就算只有一邊,也很難得啊!」爸爸這麼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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