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訶不思議 第三話

「你聽好了,章良,人生就像章魚燒。」

章良忘了那是第幾次,小叔帶著他去香織的店。在有些昏暗的店裡,兩個人相對而坐,小叔抿著啤酒一邊這麼說道。

「我就曉得你又要亂說,為啥是章魚燒?」章良喝著不太純正的橙汁問。

「冷了不好吃,太熱又會把嘴巴燙爛。人生也是這麼回事。等你大了,自然就曉得了。」

或許他的話里,真的包含著什麼哲理,但在章良聽來,卻只不過是逗自己發笑的內容。小叔時不時會突然冒出這樣不知道究竟是認真還是玩笑的話。

「還有,應付的技巧也有講究。要是只有一根牙籤,就不好戳到章魚燒。但要是兩根牙籤這麼並排一起插下去,不是一次就大功告成啦!」

「這不是理所當然嘛!不管哪家店肯定都給兩根牙籤的啊。」

「所以我說,章魚燒店家的老闆都領悟到了這條人生真諦啊!關西人果然偉大!」

難道說,這一小瓶啤酒就把他給灌醉了?那天,小叔的話比平時多得多。

「吃章魚燒,需要兩根牙籤;體味人生,就要兩個女人才好。」

「搞啥啊,你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章良差點把果汁噴出來,他還以為小叔要說什麼有點分量的話來呢。

「小叔,你真是喜歡香織吧!」

當時香織正在吧台裡面炒菜,章良偷偷地朝那邊瞟了一眼。小叔的心情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勝子本來人就胖嘟嘟的,很少化妝。要是自己被問起哪個好,怎麼想也肯定是香織啊。

「但是你不覺得對不起勝子嗎?」

勝子不大注重儀錶,因為她從早到晚都在民工小食堂里工作,章良很清楚這一點。在那種地方,什麼化妝什麼漂亮都是浮雲。在那裡工作久了,自然嗓門兒會大,性格也粗了。但勝子要是不工作的話,他們可住不起高架橋下的公寓。因為小叔從來就沒好好賺過錢。

「章良,你不要誤解了。我說要兩根牙籤,是因為不管哪一個都同樣重要。香織很重要,勝子也很重要。」

小叔說著就笑了起來,章良覺得他只不過是想唬弄自己。

就算那麼說了,小叔還是更喜歡香織一些吧!

火葬場的人拿來了鐵鎚,章良一邊看著爸爸用鐵鎚拚命砸靈車門上的鎖,一邊這麼想著。

是不是因為香織沒來參加葬禮,小叔不高興了?

如果說靈車熄火一事,可以單純看做運氣不好,那鬆開手剎之後居然會推不動,甚至連棺材進出的車門都打不開,這一切用偶然來解釋恐怕就說不通了。雖然現在爸爸還在硬上。

「不好意思,能不能不要太用力,會把車身弄壞的。」靈車司機實在看不下去了,想從爸爸手中奪過鐵鎚。

「說啥蠢話,要不是安了這破鎖,門會打不開嗎?」

爸爸的身上已濕透了,白色的襯衫緊緊貼在背上。臉上也是道道汗水的痕迹,黑框眼鏡的鏡片被霧氣模糊了一半。

「我看這不是鎖的問題吧。」喪葬公司的人剛剛還一直點頭哈腰個不停,現在態度卻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強硬起來。

「那你說是啥問題嘛!」爸爸將鐵鎚猛地砸在地面上,大聲吼道。

雖然沒有說出口來,但喪葬公司的人當時一定很想說:是你們死去的親人還有不甘吧!

宏美無意中的一句話,使得現場氣氛發生了巨大變化。在場的眾人幾乎都相信,會發生這些怪事,肯定是小叔的意念在作怪。

女人們,包括媽媽在內,都縮在老遠的地方,觀望事態進展。男人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聚集在一起討論。有人提議找和尚來再念一次經,也有人建議乾脆改火葬為土葬算了。

看來小叔真的很想見香織最後一面啊。

章良在離親戚們一些距離的地方,如此琢磨著。

小叔心裡還有惦記著的事,事到如今也只剩下這件了。對於香織沒來參加自己葬禮一事,他肯定非常非常不滿吧。

要是早先把這東西放進棺材,估計就不會出這樣的事情了。

章良從口袋裡拿出那個小紙包,緊緊地握在手心裡。然而事到如今,自己也已無能為力了。

怎麼辦?

章良環顧了一圈四周,然後將捆在紙包外面的橡皮筋解了開來。如果是什麼又薄又小的東西,說不定能找到個縫隙塞進去。

這是什麼?

章良小心翼翼地打開紙包,只見裡面有兩三根頭髮樣的東西。但是比起香織的頭髮來說似乎又太短了些,於是章良又湊近一瞧。

這些毛髮大約五厘米左右長,表面略帶光澤,如同細鐵絲般硬硬的。其中一頭有些尖,從頭到尾都彎彎曲曲的。

這個……難道是?

下身的毛……在意識到這點的同時,章良一個激靈,噴出的鼻息一下將毛吹飛了。

「啊!啊!」

章良手忙腳亂地想要抓,但他的努力毫無成效。香織的毛如同融化在空氣中了一般,消失不見了。章良急忙撲到地上,仔細地搜尋。

「章良,你這孩子在幹啥!衣服都髒了!」媽媽歇斯底里地沖他叫起來。

然後,爸爸也跟著叫起來:「簡直煩死人了!」

在場所有人裡面,心裡最煩的肯定是爸爸。一路順風順水的葬禮居然在這最後關頭變得一團糟。再加上八月驕陽似火,爸爸的焦躁值已攀升到了最高點。

「好了,再推一次!大家都過來!女人和孩子也都一起,都過來!」

在爸爸夾雜著謾罵的指示下,眾人很不情願地在靈車周圍聚集起來。

「在場所有人都一起推。好了沒?一、二!」

親戚們一同撲在靈車上使勁。

「小勉,你就安心去吧。」

「不要再留戀了。」

「南無阿彌陀佛。」

大家一邊低聲叨念著,一邊用力推車。但是,車輪依舊一動也不動。

「不好意思,後面還有人排隊。」火葬場的員工跑過來,滿懷歉意地說。

自小叔的靈車熄火後,已差不多折騰了四十分鐘。這期間,又有兩輛靈車進來。

「車子不動,門又打不開,我們也沒辦法。先讓後頭的車過去吧。」

爸爸似已累得沒了精神,在原地蹲了下來。看著他的模樣,章良覺得心中隱隱作痛。

小叔想見香織,要是香織能來就好了。

雖然想這麼說出來,但看到離開親屬一人獨自在旁哭個不停的勝子,章良把話又咽回去。要是讓勝子知道香織的存在,她恐怕會哭得更厲害吧。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她都太可憐了。

「小勉,你多少有點限度好不好。」蹲在靈車後面的爸爸小聲咕噥道,「究竟要把人整到啥程度你才肯罷休?從以前開始就這樣,你這傢伙,光顧自己快活,老是把爹媽整得掉眼淚……我為了你,都不曉得跟人鞠了多少個躬道了多少次歉了。簡直是,煩都快煩死了!至少在最後讓人省點心嘛,聽見了沒?」

爸爸憋著嗓子說完這些後,毫無預兆地放聲大哭起來。明明守靈夜的晚上他一滴眼淚都沒掉,現在卻哭得跟個孩子一般。

章良實在看不下爸爸這副模樣。他衝到靈車旁,一邊拍著後車門,一邊大叫:「小叔,是香織小姐對不對?你是不是想見香織小姐?我現在就去叫她來,你等著。」

爸爸聽到這番話,抬起涕淚縱橫的臉。

「章良……香織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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