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訶不思議 第二話

長長的汽笛聲之後,載著小叔的靈車出發了,前來參加葬禮的人一同合掌。爸爸坐在大巴士上,忙著沖前來慰問的政府官員們點頭致意。

靈車出了殯儀館的大門後向左拐,背朝著通天閣遠去了。在八月的明媚陽光中,通天閣的鍍金裝飾閃耀著燦爛奪目的光芒。

這就要和你最喜歡的通天閣道別了,小叔。

坐在悶熱的大巴士里,章良回頭望著通天閣。今後就算去街口的象棋館,也看不到賭棋時小叔那判若兩人的眼神了。光這麼想想,就讓人難過得不行。

「差不多結束了。」大巴士里只坐著家裡的親戚,爸爸鬆開領帶大聲道。

「人生的最後能有這麼個風光氣派的葬禮,小勉應該很高興吧!」坐在爸爸旁邊的媽媽一邊說,一邊用棉手帕揩著額頭上的汗水。

那的確是場風光氣派的葬禮。祭壇又大又豪華,和尚們的經文也老長老長的。但這與其說是為小叔辦的葬禮,倒不如說是為爸爸。列席的客人都是政府關係的人,媽媽也一直只顧著招呼他們。這正是章良所不理解的大人世界。

「我死了才不要什麼葬禮,燒一燒,把骨灰往淀川里一撒就成。」

章良記起小叔很早以前曾這麼說過。想來他被擺上那豪華的祭壇,躺在棺材裡,一定會覺得全身難受吧!

「好熱哦,簡直跟蒸桑拿一樣。司機,把空調打開。」爸爸的口氣跟剛才那副點頭哈腰的模樣完全南轅北轍。

「開著呢。」

「這也算開了?別那麼小氣,開到最大嘛。」

「就是最大了呀!」比爸爸年紀大得多的司機抱歉地答道。

爸爸故意很響地嘖了幾聲。對單位里的上司低聲下氣,在計程車司機或者商店店員的面前卻裝腔作勢。雖然他是親爹,章良還是看不過這一點。

「那就沒辦法了。離火葬場還有多遠哦?」

「要不了十分鐘。」

這時候,紅燈亮了,前面的靈車停了下來,跟在後面的大巴士自然也跟著停了下來。

章良無意間轉過頭看向窗外,發現一群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男生正舉著捕蟲網在路上走。他們時不時地回過頭來看車上,並且都將雙手的大拇指緊緊捏在拳頭裡 。

這時候,章良才想到,自己應該怎麼辦才好?靈車一直在自己眼前,那不就得一直緊握著雙手才行嗎?但如此一來,掌心不久就會被汗水弄得又濕又黏又臭吧!

比起這個,還有更重要的事!

章良偷偷地將手伸進口袋,剛才香織給他的那個小紙包還躺在裡面。

怎麼辦?

他本來打算按照香織的吩咐,在大家往小叔的棺材裡放花時,偷偷把它一起放進去,但爸爸和媽媽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實在難以下手。他們肯定是害怕兒子在政府高官面前做出什麼不得體的事情,才一直盯著他吧。

結果,不等章良找到機會將紙包放進去,棺材就被釘上了蓋子。至此,再也無能為力了。

該怎麼跟香織解釋呢?

沒有熱蛋糕吃之類的都算小事,無法完成別人的委託,讓章良覺得自己像個窩囊且無可救藥的人。

終於,大巴士出了城區,拐上荒無人煙的道路。在穿過長滿荒草的空地後,廣闊的墓地突然出現在眼前,左右兩側都是看不到盡頭的墓碑,叫人多少有點害怕。車子前方聳立著高大煙囪的建築,那應該就是火葬場。

「哥哥。」

大概是看見了煙囪,坐在章良旁邊的妹妹宏美突然像發現什麼秘密似的,悄悄湊過來說:「那裡就是火葬場?」

「應該是。」

「要在那個地方燒掉小叔?」

「嗯……」

「這麼一來,今後就再也見不到小叔了?」

章良目不轉睛地看著妹妹苦惱的表情。

宏美剛五歲,幼兒園中班。她肯定還不明白人死了是怎麼一回事吧。

「沒關係,小叔的身體雖然死了,但他的靈魂還在。他會在天上保佑宏美的。」

「那就是變成妖怪了?」

「跟妖怪不一樣啦。」

就在章良這麼回答時,大巴士突然一個急剎車。他以為到了,便抬起頭來。

火葬場確已近在咫尺,但他們的車還沒進入裡面。不遠處是低矮的水泥牆構成的大門,大巴士停在了十來米開外的地方。

「出什麼事了?」爸爸問司機。

「天曉得,前面的靈車突然停下來了。」

「大概是排隊。這裡生意還蠻興旺啊。」

平時爸爸難得說一兩句笑話,偶爾說了也冷得叫人笑不出來。爸爸天生就沒有逗笑的才能。

大巴士前,載著小叔的靈車一動不動,不過樣子看起來不像是在排隊。

「為啥不走啊?」

大概等了一分鐘,爸爸開始不耐煩了。大阪人最討厭的就是磨磨蹭蹭。

「是啊,不知道怎麼了。我去問問看。」

坐在司機身後的喪葬公司負責人跳下大巴士,跑到前面靈車司機的窗邊。兩人說了些什麼,最後,連靈車的司機也下了車。

「難道是車子壞了?」看到司機繞到靈車前面,媽媽推測道。

爸爸附和般不爽地咕噥起來:「從外頭看倒是閃亮閃亮的新車,結果根本就是個破爛。」

又過了片刻,本來抱著小叔遺像坐在靈車上的勝子,跑到大巴士這邊來了。

「不曉得出了什麼事情,反正車子不動了。」

「馬上就到了,偏偏這個時候拋錨。」

爸爸帶著一臉吃了難吃食物的表情下了車,和喪葬公司的人說起話來。

「熱死了熱死了,我也下去透透氣。」

媽媽一邊用手帕擦著額頭,一邊站了起來。也許她看見爸爸點著了煙,估計這問題得耗點兒時間才能解決。章良和宏美跟在她後面,其他的親戚們也都陸陸續續下了車。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嘛?」

親戚們圍在靈車周圍,左一句右一句地開始發牢騷。

「怎麼會這樣?都開到這裡了。」從奈良來的姑媽看著靈車前方,說道。

的確,靈車的前輪離火葬場的大門不過一步之遙。大門後方是個大圓環,離火化爐所在的建築也就二十米距離。

「不曉得咋了,都開到這兒了,車子卻突然不動了。發動機也點不著火。」爸爸說著,從鼻孔里噴出來煙霧。

這時,剛才那位靈車的司機又回到車上試了幾次,但發動機跟條老狗呻吟似的光是喘,就是發動不起來。

「肯定是平時沒保養好。讓我看一下。」

在汽車修理場工作的親戚秀雄像得到展示機會般站了出來。司機頻頻彎腰敬禮,打開了汽車的發動機蓋。

然而,秀雄研究了差不多十分鐘,也沒找出車子有什麼異常來。這期間,火葬場的人、喪葬公司的人和爸爸說了些什麼。

「本來,車子應該繞著轉盤轉一圈後再朝爐子那邊去。這一步就省了吧,直接把車子推到入口吧!」喪葬公司的人提出了應急方案。

「要我說當然也不是不可以,但這可都是你們的過錯,你可要記清楚了。我最疼愛的弟弟的葬禮,居然被你們搞成這樣!」

爸爸在這種節骨眼兒上生氣,恐怕想讓喪葬公司再給打個折吧。這還是章良頭一次聽爸爸說他疼愛小叔。通常總說小叔是「家族的恥辱」,還說過「不如死了的好」之類的話。

終於,火葬場找來了幾個員工,開始推載著小叔的靈車。按理說鬆開了手剎的汽車,六個大男人怎麼也能輕鬆推動吧。

然而靈車卻紋絲不動,就跟輪胎被強力膠粘在地面上似的,沒有朝前移動半分。

「搞啥名堂,用力了嗎!」

等得不耐煩的爸爸也和叔伯們一同上前幫忙推車。差不多十五個大男人使出吃奶的勁,然而車子卻依舊不可思議地停在原地。

「手剎到底鬆開了沒啊?」

「是不是車輪子的軸承卡住了?」

「這個金光燦燦的裝飾,好燙手哦。」

大家一邊七嘴八舌地發著牢騷,一邊在八月的艷陽天下推著靈車。然而車子還是一動不動。

「真是的,人都死了,還這麼麻煩人。」焦躁難耐的爸爸一邊脫掉黑色外套一邊說,「這車要不肯動,我們也沒啥辦法了。不管那麼多了,就把棺材搬過去成了。」

爸爸這麼一說,火葬場的人立刻就找來了食堂用的帶輪子的長桌型推車。金屬的推車在水泥地上滑行著,發出刺耳的嘎嗒嘎嗒聲。

「真是太對不起了!」喪葬公司的人雞啄米似的沖著爸爸鞠躬道歉。

這時候,穿著保安制服的人將推車停到靈車後面,做好了擺放棺材的準備。

「怎麼搞的?」就在大家忙著擦汗時,靈車司機卻不知所措地叫了起來,「為啥打不開啊……真的好怪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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