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我說起那個奇妙生物的故事,都沒有人願意相信。
有些人對此一笑置之,認為人在小時候總是會把空想和現實混為一談,也有人帶著不屑一顧的眼神斷定,這只是個編造出來的故事。不管他們怎麼想,我都無所謂。就算被當做是胡說,也不會對我有任何困擾。
說不定我自己也想忘記它。本來,那也是件無所謂記得或者忘記的事。倘若時間的洪流能沖淡那些記憶,或許我心裡的負擔反而能減輕些。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我始終無法忘記。
那生物在手中留下的溫暖,以及幾乎滲入肌膚般黏糊糊的濕潤感,偶爾,會讓我瘋狂地渴望。比如像現在這樣,聽著耳邊孩子沉睡時的呼吸,自己卻瞪著眼睛望著黑暗的漫長夜晚。
那一天,在國營電車高架橋下,那個男人將它稱為「妖精生物」。這的確是與它相稱的名字。
不過,你可不要把它想像成外國童話繪本裡帶著昆蟲翅膀的小人兒,我所養的生物和圖畫書里可愛的小人兒們沒有絲毫相似之處,它看起來和水母差不多,大小正好能放在十歲少女的手掌中,會在裝著水的瓶子里輕盈而緩慢地漂浮。
把它賣給我的男人說,它是很早很早以前由魔法師創造出來的。當時我自然不信,但這或許是真的也說不定。
我出生在大阪的某座下町小鎮。
這是個再怎麼美言誇讚也和「有品位」不沾邊的地方,平時連個打領帶的上班族都鮮少見到。車站周圍的店家,全是面向民工的便宜旅館和大眾食堂,大中午就有滿身酒氣的人在路中間搖搖晃晃。
與鬧市區隔開一點距離的住宅區,雖然有點像樣,卻也說不上是適合居住的環境。一棟棟由木頭和瓦楞鐵皮板搭起來的房子硬擠在一起,其間則是無數條污水溝。整個地區瀰漫著一種獨特的臭氣,出生於髒水中的大蒼蠅,更是一年到頭四處亂飛。
街上還有許多小工廠,金屬切割聲、車床的機器聲,總是不絕於耳。我自打出生起就一直聽著這種聲音長大,所以不覺得吵。倒是如今,過於安靜的地方反而令我害怕,不知是不是受這種成長環境的影響。
就算在這樣的地方,小孩子們依舊活力四射,每天都有用不完的活力。只要老實地待一會兒就會覺得痛苦萬分,寧可漫無目的地在外面撒野。當然,我也是其中一分子,是一個喜歡賽跑和跳皮筋兒的少女。
回想起那時候,每天都快樂無比。生活的寂寞和辛酸與我們無緣,每一天都如同在遊樂場里般幸福。身體健康,皮膚光滑,頭髮秀美,貧窮不能帶來絲毫痛苦。
我得到那個生物的時間,大概是三十多年前,我念小學四年級那年的七月。
當時的我很喜歡某少女雜誌,雜誌每期都會附贈紙口袋、可愛的貼紙、明星照片墊板之類的小東西,叫人愛不釋手。在當時,班上很流行用雜誌附贈的信紙寫信,那是當時的女孩子們必讀的雜誌。我每天存十日元零花錢,堅持每個月都買。
雜誌一般月初發行,但我家附近沒有書店,每次都得專程跑到車站去買。我就是在途中國營電車的高架橋下,遇見了那個男人。
那是條什麼都沒鋪的土路,坑坑窪窪的,常年曬不到太陽,所以總有許多積水,飄著一股河流的氣味。
因為一直沿著商店街往下就有好走的路,所以平時難得會有人專門經過這條土路。我平時也都總走那條方便的路,但是那天不知為什麼,選擇了高架橋下的路。沒有任何理由。這究竟只是偶然,還是命中注定?
即使是白天,高架橋下的土路也顯得陰沉沉的。我低頭朝前走著,突然發覺一個男人正靜靜地站在路邊。他像是避開夏日強烈的陽光般,站在最暗的陰影里。
在男人的面前,一個大紙箱倒扣著,上面擺著幾個玻璃瓶。
我立刻明白,這是賣東西的小攤。
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以前在學校門口或者公園附近,常有賣奇怪玩意兒的小攤販。比如被染成各種顏色的小雞崽、用磁鐵牽著會動的玉米葉人偶、能寫在紙上卻同時能用手指擦掉的魔法墨水,這些逗得小孩子心痒痒的玩意兒,都是由來歷不明的怪叔叔們叫賣的。
「喲,向日葵姑娘,不來看一看嗎?」
見我走近,那個男人微笑著招呼我。我很高興有人注意到我喜歡的髮飾,想也沒想就停下腳步。
那時候,我的頭髮留到了肩胛骨的位置,具有美髮師資格的媽媽最喜歡折騰我的頭髮,每天為我變換不同的髮型,這讓朋友們羨慕得不得了。那天,我的頭髮從中間分開,左右各編成一條辮子,然後在腦後合成一股,再用帶有夏日氣息的向日葵發圈綁起來。
「怎麼樣?這樣的生物,你以前肯定沒見過吧?」
男人從幾個玻璃瓶子中拿起一個,舉到我眼前。
由於經過了漫長的歲月流逝,現在我已無法清楚記起那男人的模樣,似乎很年輕,又似乎已近中年。記憶中,他穿著一件雨衣似的塑料外套,大熱天穿成這樣顯得很奇怪,不過,也可能是我把他跟別的記憶相混淆了。
男人遞過來的瓶子,直徑約八厘米,高約十三厘米,裡面裝滿了水。白色的金屬瓶蓋上用釘子鑿了十來個小孔,大概是通氣用的。瓶中漂著一個……不,是一隻半透明的、像塑料塊一樣的東西。
「這是什麼?好像荷包蛋啊!」我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
那東西的確很像小荷包蛋。而且不是煎得很熟、蛋白蛋黃都凝固的那種,而是在蛋清剛剛變色的瞬間,就從鍋里剷出丟進水裡的狀態。這麼形容,應該多少能想像出來了吧。
荷包蛋正中心有個模糊的淡黃色星形圖案。圖案周圍,淺粉紅色的血管布滿半透明的身體。那時候的我覺得它看起來挺大,其實直徑恐怕也就五六厘米吧。
「這是水母嗎?」
「不對不對,這可不是水母,它是很早很早以前,由魔法師創造出來的妖精生物!」
男子說完,笑聲便從齒縫裡泄出。他說起話來,不帶半點關西腔。
「亂說……魔法師根本就是騙人的。」
雖然我當時只有十歲,但不至於傻到全盤相信男人的話。只是「妖精生物」這個陌生的名詞,不可思議地牽動了我的心。
「這東西其實就是水母,是不是?以前我在水族館裡看到過。」
聽我這麼說,男人有些失望:「真的不是亂說啦!這真的是魔法師創造出來的。你認真看一下!來,你再湊近些,仔細看。」
我照他說的,幾乎把鼻尖都湊到了瓶子上。
真是個漂亮的生物。每當它在水中遊動,荷包蛋似的邊緣就如同裙擺一樣緩慢地翻動,露出珍珠般閃耀著的裡層。
不一會兒,那個生物不知為什麼突然在水中翻了個身。當我看到模糊星形圖案的內側,不禁叫出聲:「啊,有張臉!」
那當然不是臉。估計是半透明身體里的某些器官,恰巧拼成了臉的形狀,讓我產生了錯覺。
但在我看來,那真的就是一張臉。
只不過不是那種寫實的臉,而是可愛的漫畫臉。正好和當時流行的笑臉符號(我稱它為笑眯眯臉)一模一樣,黃色的圓中有兩個像眼睛一樣的小黑點,下面則是一條如同咧嘴笑般的新月形細線。
看到這張笑臉的瞬間,我的心就被那奇妙的生物俘虜了。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生物,如果不麻煩,我一定要養它。
「喜歡嗎?」大概是讀懂了我的表情,男人問,「你看,它是不是笑得甜甜的?它會給飼養它的家庭帶來幸福哦。」
男人又加上一句年末賣護身符似的廣告詞。不過,看著這個生物時,我卻覺得這句話不像在胡說。
「還有……它叫起來的聲音也很可愛哦!」大概覺得還需要再加把勁推銷,男人對正躊躇著的我繼續說,「來,把手伸出來。」
男人打開瓶蓋,用手指輕輕將漂在水中的生物撈出來,放在我的掌心中。
濕乎乎的感覺。
意外的是,想像中應該冰涼的生物,竟然像貓的腹部般溫暖。
沒過一會兒,它便發出如同小鳥般「唧唧唧、唧唧唧」的鳴叫聲。淺黃色的星形邊緣,如髮夾前端張開那般一開一合的,裡面的粉紅色組織隨著叫聲若隱若現。
現在認真想起來,那可不是什麼招人喜愛的鳴叫聲,應該是那生物缺水後發出的緊急警報。
「怎樣?就像小鳥一樣吧!」男人語氣溫和地說,但當時的我已聽不進他的話了。
捧著那個生物的手掌心,此刻癢得幾乎讓我受不了了。
以前,我也曾把弟弟養的獨角仙放在手上。獨角仙毛毛的腿在我手心蹭來蹭去,也很癢,但那和這個生物給我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該如何形容才好呢?好像手心被濕漉漉的舌頭在慢慢地舔舐,然後被吸吮的感覺。
我看到自己的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我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