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卡比之夜 第二話

無論過去多少年,我都無法忘記那一天。

那是我在大阪的第二個暑假剛過一半的時候。那天我和直幸正一同把一大臉盆搬到家門前,打算為剛剛做好的塑料模型船舉行下水儀式。

一輛破舊的機動三輪車停在衚衕口,很難得會有車開到衚衕里這麼深的地方來,所以我們自然而然地朝那邊看去。

只見春智和他的父母坐在後面,駕駛席上則是春智的祖母和一個沒見過的男人,幾個人的表情都痛苦地扭曲著。在看到那種表情的瞬間,我只覺得胸口突然一緊。

「啊喲……啊喲……」

祖母跌跌撞撞地下了車,一屁股坐在衚衕口,一邊用乾瘦的手砸著地面,一邊嚎哭起來。春智的父親從后座跳下來,從車上抱起一個橫放著的東西。那東西被白床單裹著,細長細長的,如同一條巨大的桑蠶。

春智的父親小心翼翼地抱著那東西從我家門前走過。床單的縫隙露出一隻小孩的腳,腳趾和腳跟都蒼白得讓人不寒而慄。

跟在他身後的春智看到我,停下腳步。

「雪雄,今天早上天浩死了。」春智說著,眨巴著被眼淚浸得通紅的眼睛。

聽到那句話時,我的腦子裡只響起嗡的一聲。因為我剛剛還以為天浩正像平時那樣待在家中。

「他的病突然惡化,三天前住院了。」

我望著春智父親的背影。

春智父親無數次埋下頭,隔著床單用臉頰蹭著兒子的頭。

「只有你肯和他玩,謝謝你,過會兒舉行葬禮……你一定要參加啊。」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盯著漂在盆子里的模型船看。大概是膠水塗得不到位,船體進了水,已經沉了一半。

祖母哭喊著,讓人擔心她會不會因為過於悲傷而跟著天浩一起去那個世界。要不是兩兄弟的母親在一旁支撐著她,她估計連站都站不起來。兩個人放聲大哭,搖搖晃晃地朝衚衕里走。

「為什麼不放棺材裡呢?真討厭!」住在斜對面的阿姨聽到騷動聲跑到外面來看,厭惡地甩出這麼一句話,至今我都記憶猶新。

那天晚上,我和父母一同去了天浩的守靈夜。

那是我頭一次參加葬禮,現在回想起來,天浩的葬禮和我之後參加過的葬禮有很大的不同。

做鞋子的工作間收拾乾淨後,設起一座簡陋的祭壇,天浩躺在祭壇前,卻沒有躺在棺材裡,而是躺在被褥上。他的臉上蓋著一塊白布,枕邊排列著幾個玩具,看起來都是買零食附贈的便宜貨。祭壇其實就是個摺疊式的四方桌子,上面擺著供香、蠟燭、水果和幾盤朝鮮菜肴。

一踏入天浩家,只見房間中煙霧裊裊,香得悶人。八月雖已過半,氣溫依舊很高,估計遺體腐爛起來也會很快。我想,燒那麼多的香大概是想掩蓋異味吧,這應該就是供香的本意。

守靈夜上聚集著許多我從未見過的人。在天浩的腳邊,幾個親戚家的女人橫坐成一排,守靈夜的大半時間她們都哭個不停。她們的哭泣聲中帶著悲傷,如同歌謠一般。

我和父母一起合掌,腦海中卻心不在焉地想著天浩究竟去了哪裡……

春智和天浩兩兄弟是在日本出生的孩子。他們一句朝鮮話也不會說,光從外表上來看和日本人的小孩沒有半點區別。特別是天浩,據說他甚至覺得朝鮮菜太辣而吃不下去。

這樣的天浩真的能夠渡過大海,前往朝鮮的天堂嗎?要是去了,在一個言語不通的地方,他真的能夠快樂嗎?還是說日本的上帝會將他帶到日本的天堂呢?不對,或許在天堂里既沒有日本也沒有朝鮮。死去的人們都在同一個地方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要是這樣該有多好啊。

這樣想著,我突然覺得一陣暈眩,然後感覺越來越難受,回家後就吐了。天花板在頭頂上緩慢地旋轉著,連起身都異常艱難。

「雪雄,你燒得厲害啊!」量過體溫後,媽媽大叫起來。不知何時,我發燒燒到了近四十攝氏度。

我立刻被送到家附近的大醫院,連住了兩天院。現在想起來,也許是頭一次直接目睹自己認識的人死亡,我的身心都受到了極大的衝擊吧。

後來聽說,在半昏迷期間,我一直反覆念著:「天浩,遙控坦克……」

遙控坦克是大約一個月前父母買給我的生日禮物,是最新潮的玩具。據說媽媽當時將那輛坦克放在我的枕邊時,心中十分擔心天浩會不會帶著我一同前往另一個世界。

在發高燒意識朦朧之際,我完全不記得自己究竟有沒有夢到天浩。但是,會念那話的理由,我卻記得很清楚。

幾個星期前,我犯下了罪。我和附近的孩子們一道歧視、欺負了天浩。

那是我生日後的第二天。那天從早上起就一直下著雨,附近的三四個孩子都到我家來玩,其中也包括直幸。

之前我也說過,那時候我的家庭條件毫無疑問讓附近的孩子們都十分羨慕。家裡二樓的兩個房間中有一間供我個人專屬,裡頭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玩具和書籍。恐怕在衚衕里的孩子們中,我是最大的「資本家」吧。直幸和其他孩子做夢都想到我家來玩。

我們玩了一會兒,天浩突然來了。那還是他頭一次到我家來,讓我不禁有些吃驚。

那時候的天浩臉色紅潤,穿著一件無袖運動衫,看起來和普通的孩子沒什麼兩樣。現在回想起來,那估計是蠟燭熄滅前最後一瞬的光輝吧。

「我也來了,小哥哥!」天浩說著,露出友好的笑容。我偷偷地瞄了一眼周圍孩子們的臉色。

直幸他們似乎十分困惑,因為父母大都吩咐他們不要和衚衕盡頭那家鞋匠的孩子一起玩。但是出於對哥哥春智的畏懼,誰也不敢露骨地趕他們走。

當時我們話題的焦點正是我剛剛收到的生日禮物——遙控坦克。塑料製成的模擬外殼,通過一根電線連接著遙控器。遙控器能控制坦克前進、後退,炮台還能轉動,當然也能隨心所欲地左右轉動。車身大概和漫畫周刊雜誌差不多大,對小孩子來說極具魅力。

大家都搶著要玩,所以只能輪流著來。根據划拳勝負決定好的順序,每個人可以玩二十秒。不過因為我們沒有鍾,只能大家一起從一數到二十。

這裡就體現出了露骨的區別對待。在直幸或者別的孩子玩的時候,大家都慢慢地數。可輪到天浩時,連五秒鐘都不到就飛快地數完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時候我要是再強硬一點就好了。那畢竟是我的房間、我的玩具。要是想在這裡玩,就必須把天浩也當成朋友才行——要是我這麼說就好了。

但是我卻沒能這麼做。到頭來我只是看著直幸他們的臉色,默許了他們的做法,沒能保護天浩。

終於,天浩領悟到自己不受歡迎的事實。他朝著我露出和平常一樣的笑容,說道:「今天我先回去了。下次再一起玩。」

他的聲音雖然很明朗,眼睛卻微微濕潤了,這一切都沒有逃過我的眼睛。心中雖然隱隱作痛,愚昧的我卻在那時昧著良心點了點頭。

那就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天浩。

雖然完全不記得了,但是在高燒的朦朧之中,我的心是否回到了那個時候?在夢中,我是否為自己的罪而深深懺悔呢?

大概在天浩去世的一個星期後,就發生了詭異的事。差點患上肺炎的我當時剛剛退燒,正處於恢複期。

「什麼聲音?」

晚上正睡覺時,我突然被一陣巨響嚇醒,耳邊有如摩托車引擎咆哮一般,「咚咚……咚咚……」連續不斷的聲音,裡面還摻雜著人們尖叫般的聲音。

睡在二樓的我急急忙忙衝下樓去。爸爸他們也醒了,房間里亮著燈。

「究竟怎麼了?」

「隔壁啦!隔壁的人在念經。」

沒錯,那的確是隔壁家敲鼓搖鈴的聲音和念經聲。但是和每天早上聽到的不同,聲音非常急促而狂亂。我看了看鐘,才剛過凌晨一點。

打開廚房的小窗戶往外看,只見衚衕里一溜兒燈光依次亮了起來。

「你當現在幾點啊?」

「搞什麼啊!」

居民們紛紛從窗戶里探出頭,沖著我家隔壁怒吼。就像完全沒有聽到這些謾罵聲一般,敲鼓搖鈴的聲音與念經聲依舊繼續著。

「究竟怎麼了啊,都這麼晚了!」

終於,爸爸穿著睡衣出門找鄰居去了。我不顧媽媽叫我睡覺,跟著爸爸出了門。其他居民們也都帶著陰沉不滿的表情陸續聚集了過來。

來開門的是隔壁家的男主人,他四十來歲,是個粉刷匠,臉如同紙一樣蒼白,上面布滿了冷汗。

「半夜起來解手時,我看到二樓窗子外頭有個小孩子。」隔壁男主人聲音顫抖地說。在場的人都有些莫名其妙,帶著疑惑的表情互相對望。

「是真的……是個小孩子,在窗子外頭往屋子裡看,還笑嘻嘻的,然後跟猴子一樣翻了個跟斗,就不曉得哪兒去了。」

「你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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