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卡比之夜 第一話

我在大阪生活的時間,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從小學二年級的春天到四年級的夏天,一共不足三年。

本來我家住在東京護國寺附近,但是因為家庭的原因搬家了——這樣說比較好聽,其實是爸爸在事業上出了問題。爸爸經營的傢具公司破產後,全家人逃難般離開了東京,投靠住在大阪的親戚……事實上是這樣才對。不過,那時的我畢竟年幼,不太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

於是我們搬到了位於S下町 的「文化住宅」里。

「文化住宅」這個詞在東京鮮有耳聞,聽起來好像挺高級,說白了其實就是幾間連在一起的出租房。通常來說,那是由三四座兩層小樓連成的一長串建築,相鄰兩戶人家的牆壁是共用的。再說得簡單些,就好像是把幾棟樓硬貼在一起。

後來我才聽說,媽媽其實一直都不習慣住在「文化住宅」。像房價低廉,出了點毛病修補一下,倒還可以忍耐,但牆壁薄得連鄰居打個噴嚏都能聽得一清二楚,這就很招人煩了。而且當時我家隔壁住的是T教的狂熱信徒,一天從早到晚都叮哩咚隆地敲鼓搖鈴,不停念經,簡直叫人忍無可忍。我經常聽見那聲音,好像兩家之間根本沒有牆壁一樣。

當時我們住的那個地區,一共矗立著六幢這樣的「文化住宅」。

在口袋似的死胡同盡頭,幾幢房子都大門朝內,排列成門字型。門字型的正中,是一塊大約兩間教室大小的細長空地。這裡是孩子們的遊樂園,也是媽媽們的社交場,就像沒有屋頂的大廳一樣。

住在這裡的人毫不矯揉造作,熱情又爽朗,空氣中溢滿關西下町的味道。因為大家都同樣貧窮,自然沒必要相互攀比、故作姿態。

但是父母以前一直住在雖小但畢竟是獨門獨院的住宅,這種與鄰居之間近在咫尺的環境,讓他們有些應付不過來了。也許他們覺得這裡不過是臨時住處,所以沒有積極想過要和衚衕里的人來往,到頭來連一句大阪話都沒能學會。附近的鄰居對我們倒也親切,但說不定在心底覺得:東京人真愛裝清高!

不過,對於還是孩子的我來說,在那條衚衕中度過的日子,才可算是真正的黃金時代。

不論年齡、性別,住在這一帶的孩子們,都像是兄弟姐妹一般,一天到晚混在一起。這種如同集體宿舍生活般的快樂,讓身為獨生子女的我樂不可支。

要是有人開始扇洋片 (東京話稱為拍洋畫),就算不打招呼也能聚集起一大堆人來。女孩子們跳皮筋兒的時候,男孩子也會混在裡面湊熱鬧。下雨天大伙兒就一窩蜂湧到附近的商店街,在長長的拱形雨棚下跑來跑去。社交場就在家門前,晚飯後也能出去玩。

這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一起玩耍的小朋友的名字或者模樣,我自然不可能全都記得。當時和我最要好的,是一個名叫直幸的同級男生,可惜他的臉長什麼樣我已記不清了,只模糊記得他長得很像《無厘頭三度笠》里那個叫白木實的演員。

然而,也有些面孔,隨著漫長歲月的流逝,反而在腦海中越發鮮明。在衚衕最深處,住著一對名叫春智和天浩的朝鮮兄弟。姓氏好像是朴,也可能是白。我至今無從得知,他們究竟屬於半島哪邊的國家。

春智比我大兩歲,長得虎背熊腰,十分健壯。頭髮總是剃成短短的平頭,眼睛如同線一般細長。他扇洋片的技術可謂無敵,我曾見過他只用一巴掌就拍翻了四張洋畫。他的性格屬於直爽型,假如有人污衊了他的國家或者家人,就算對方比他大,他也會勇猛無畏地衝上去報以一頓胖揍。

與豪爽的哥哥相比,弟弟天浩則非常瘦弱,個頭矮小。雖然他只比我小一歲,但怎麼看都像是幼兒園的孩子。他臉色蒼白,相比總是曬得黑黝黝的春智,簡直像是陪襯在炸過頭的豬排邊上的捲心菜。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雖然我不是很清楚細節,不過天浩的身體似乎有什麼嚴重缺陷,甚至不能像普通孩子一樣在外面奔跑遊玩。

出於這個原因,天浩沒有去學校上學。聽說他在民族學校有學籍,事實上卻從未去過校園,總在家裡閉門不出。恐怕他每天的生活就是睡覺和起床吧。在衚衕的社交場里鮮少能看見他的身影,就算偶爾出來了,他也不和我們一起玩,只在一旁望著大家玩遊戲。

其實其中還另有原因。雖然說出來很叫人難受,但是,就算是在衚衕這樣彼此親近的空間里,朝鮮兄弟全家人也彷彿遊離在外緣。當然,對外國人的歧視與偏見至今依舊存在,而在三十多年前的那個時代卻嚴重得多。

有許多人被戰前和戰時的錯誤觀念洗腦,不論場合地鄙視所有與自己不同的人,以滿足微不足道的廉價自尊心。這種精神世界的貧乏,依舊橫行並泛濫於社會的各個角落。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這種歧視自然也存在於那條衚衕中待人親切的居民們和我的父母之間。

所以春智他們一家人似乎總是和居民圈子保持著一定距離,在某些方面總是被另眼相看。我當時不過是八歲的少年,可就算透過孩子的眼睛,也能清楚地讀懂這種傾向。

孩子們會原封不動地模仿大人的舉動,於是在我們的世界裡,春智與天浩自然也被區別對待。雖然沒有明顯的欺負或者歧視(當然這裡面也有一部分是出於對春智拳頭的畏懼),但我們從來沒有將他們當作過夥伴。我們在這一邊,他們在那一邊,每個孩子的心中都畫著一條清晰的線。

老實說,就算不提國籍之類的問題,我本身也不大擅長與哥哥春智打交道。他龐大的體格首先就很有威脅性,而且總是莫名其妙地生氣,和他說起話來累得很。但我很喜歡弟弟天浩,他是個非常坦率、親切而又聰明的少年。要是我也有個像這樣的弟弟就好了……那個時候,我經常會這麼想。

事實上,從東京搬到那條衚衕後,差不多近兩個多月的時間裡,我都沒有意識到天浩的存在。雖然我很快就記住了十分惹人注目的春智,卻完全沒聽說過他有個弟弟。

讓我和天浩結緣的,是當時非常受歡迎的「怪獸」。

只要是在昭和四十二三年左右度過少年期的人應該都明白,東寶的哥斯拉、大映的卡美拉、電視上的奧特曼系列等等,都是令當時的少年們念念不忘的流行形象。我自然也不例外,深陷於這些異型生物們的魅力之中,不能自拔。

我是獨生子女,父母對我十分溺愛,凡是我想買的東西,只要不是貴得離譜,他們基本上都會滿足我。他們大概覺得現在雖然處境不好,但小孩子想要的東西還是買得起吧。

所以我比附近任何一個孩子都擁有更多的玩具和書本。怪獸和大英雄的軟塑料人偶、雷鳥神機隊的機組模型、怪獸圖鑑、帶故事的錄音紙唱片 ……數量甚多,如果一直保留到今日,一定能在相關的商店裡賣個好價錢。可以說,身為東京人的我能夠迅速和衚衕里的孩子們打成一片,這些東西功不可沒。

那大概是梅雨季節的一個雨天,那天我難得在家。我已經想不起來為什麼沒和別的孩子出去玩,大概也沒什麼好玩吧。媽媽到商店街買東西去了,留我一個人看家。

當我在一樓的房間看電視里的相聲節目時,有人敲了敲玄關的拉門。開門一看,是個女人,長長的頭髮精確地從中間分開,在腦後挽成球形的髮髻。她是春智的母親。

「小朋友,不好意思,我有點事兒想求你。」春智的母親用語調奇怪的日語說,「我們家生病的那孩子,你知道嗎?比你小一點,他是春智的弟弟,叫天浩,小學一年級。」

我回答說不知道,那位母親馬上露出略帶悲傷的表情。那時候,我的確是頭一次得知這個名字。

「我聽春智說,你有很多很多怪獸的書,對吧?能借看一下嗎?天浩說他想看怪獸,絕對不會弄髒半點,一定完好無損地還給你。」

我可一點都不想答應。

和現在不一樣,當時沒有錄像機,只能從電視機和書上看到奧特曼和怪獸。就算對方保證一定還,對於狂熱愛好怪獸的小孩子來說,還是無法忍受。

「要是你還不放心,要不來我家玩吧?天浩會很高興的。」面對一直低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我,天浩的母親溫柔地問道。

「那好吧。」我這麼回答。

比起把書借給別人,這個方法要好得多。聽到我這麼說,天浩母親的臉上頓時有了神采。

春智他們住的房子不是三戶連在一起的類型,而是獨立且稍微大一些的一幢樓。一樓是製作帆布鞋的作坊,從早到晚都充斥著縫紉機的運轉聲和鞋眼打孔機的敲擊聲。也許是顧及到這一點,這裡的窗戶總是關得緊緊的,讓房間里的封閉感越發強烈。

我抱著幾本怪獸圖鑑,頭一次走進這個家。一打開大門,迎面就是工作間,空氣中飄著彷彿機油與橡膠混合在一起的獨特氣味。房間角落的垃圾箱裡面,切掉鞋底形狀後剩下來的厚布堆得跟小山一樣。

正踩著縫紉機的春智父親用朝鮮語說了幾句話,他的母親也用朝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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