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伐
夏洛特在跳舞。
她是突然跳起來的,桌上的咖啡被她推開,小匙在杯里晃動,叮噹叮噹的。她跳得其實並不好,隨性地踩著節拍,完全沒有接受過專業訓練的樣子。她滑動著步子舞到鋼琴前,背對著琴師,在一個高音過後停下,回眸。
尤斯汀手指硬了一瞬,差點彈錯一個音節。
夏洛特扭著脖子沖他笑,燈光照在她褐色的頭髮上,竟有點兒像是金色的。
下一個瞬間夏洛特就從他面前消失了,同時還有「咚」的一聲。
是夏洛特摔在了地上。
尤斯汀從鋼琴後面跑出來,夏洛特蹲坐在地上捂著腳:「抱歉,我總是笨手笨腳的。」
咖啡廳的鮑曼慌忙搬了把椅子,尤斯汀扶著夏洛特坐下,她的腳似乎沒有什麼大礙,腳踝也沒有腫起來。鮑曼匆匆忙忙地找冰塊去了,咖啡廳里只剩下了尤斯汀和夏洛特。
戰爭年代,人們更願意去的地方是酒吧,夏洛特是除尤斯汀外唯一的顧客。老闆希望再過半個月能有一點兒起色,因為尤斯汀偶爾願意在這裡彈上兩曲,他可是半個月後將為元首演奏的人。
尤斯汀懶得糾正那個有些謝頂的咖啡廳老闆萊昂,音樂會上他不是鋼琴師,而是指揮。這對萊昂的差別也許不是很大,對他卻很重要,因為元首可能不會握鋼琴師的手,但元首一定會握指揮的手。
那將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他為此已經等了太久。
鮑曼托著冰塊趕回來的時候,尤斯汀已經扶著夏洛特站了起來。夏洛特倚在尤斯汀的肩上,一隻手抓著他的胳膊,另一隻手被尤斯汀握在手裡。
「我想你們已經不需要冰了。」鮑曼特地用了複數人稱。
夏洛特半眯著眼睛望向鮑曼,沖他輕輕地笑了笑:「尤斯汀家裡備有藥箱。」鮑曼很有眼色地出門叫車,目送兩人上車後,他暗笑尤斯汀的藥箱里能有什麼葯去治夏洛特那完好無損的腳,看來兩人獨處的時候果然容易產生奇妙的化學反應。
看著低沉的天幕,也許今晚夏洛特會在尤斯汀家過夜也說不定,關於這一點他很快就會知道猜得對不對。
雖然腳並不痛,夏洛特還是讓尤斯汀扶著自己上樓,戲可是要演足一點兒的,她踮著腳走路,一瘸一拐的。進門後夏洛特靠在牆上,隨手撫弄著頭髮,轉頭的時候望了一眼窗外。
「天都黑了,你不開燈嗎?」她在牆上摸到了開關,摁亮。
「本來是要開的,如果不是你擋住了開關的話。」於是尤斯汀去做大部分人開燈後緊接著會做的事——拉上窗帘。
「窗帘很漂亮。」夏洛特稱讚道,但尤斯汀沒有回應。
夏洛特坐在椅子上,脫掉鞋,高跟鞋落在地板上,聲音有點響。
「那麼……藥箱呢?」她握著自己「受傷」的腳,另一隻腳則自然垂著,腳趾蹭著地。
德國的戰機在倫敦三天兩頭地空襲,德國的首都也未必能好到哪兒去,藥箱是家家都備有的。等尤斯汀抱著藥箱回來,夏洛特已經站起來了,單手扶著桌沿,另一隻手在桌上輕輕畫著圈:「脫掉鞋後,我的腳已經不那麼疼了。」
她向他走過來,突然身子歪了一下向前撲倒。尤斯汀手裡的藥箱滾落,夏洛特撲進了他的懷裡。
他們的身影映在窗帘上,兩個人抱在了一起。
「抱歉,似乎也不是一點兒都不疼。」夏洛特的聲音清清楚楚的,語調柔柔軟軟的。
尤斯汀想是不是該推開她,或者扶著她坐回到椅子上去。她的身體硬邦邦的,一點兒也沒有她的語調柔軟。她的臉離他很近,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她的臉一點兒也不像莉亞。
本來也就沒那麼像,甚至連頭髮的顏色也不一樣。
夏洛特扶著他的胳膊站起身:「不請我喝點什麼嗎?」
尤斯汀回過神來:「我去廚房看看。」
他在廚房抽出根煙來給自己點上,他已經很久沒抽過煙了,每天煙葉的味道已經夠他受的了。但抽煙能平緩他的緊張,他一邊抽著,一邊四下打量著廚房裡的方寸之地。
這裡也有嗎?在這廚房裡。
在夏洛特跌進他懷裡的那一瞬,他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他仔細回想那個感覺,他想,那一定只是因為她長得好像莉亞。
他蹲下來,雙臂抱住膝蓋,煙灰落在地上。
莉亞,我沒有愛上別人。我會給你報仇的,很快就會。
他在心裡對莉亞說,他希望她能聽得到。
夏洛特等急了,到廚房來找他。「抱歉,煙癮犯了,怕熏到你。」他抬手,煙灰落下。
夏洛特對他報以理解的微笑。「看來你有不少好酒。」她拉開鑲著玻璃的櫃門,從裡面抽出兩瓶來,「你喝醉過嗎?」
他搖頭。「酒量真大。」「不,我喝得很少。」夏洛特把酒塞進他的懷裡,又翻出兩個杯子來:「今晚想不想喝醉一次試試?」
只聽聲音,一定覺得她眼波流轉,引人遐思。
就當作這裡也有吧,尤斯汀想。從廚房離開的時候,他順手拉上了門。
尤斯汀果然喝醉了,他其實一點兒也不能喝。夏洛特一直很有興緻,談天,給他倒酒,她自己喝得不多,但她讓尤斯汀喝了不少。
「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尤斯汀突然問,帶著一點兒醉意。
夏洛特咯咯笑了起來:「月球怎麼樣?」
「因為那裡沒有戰爭嗎?在那裡你認識的人不會因為是劣等民族而被列在最終解決方案的名單上?」
夏洛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隨口說出「月球」的時候是不是真的考慮過這方面的原因——那裡沒有戰爭。
「那麼,你想去哪裡呢?」她反問他。
「我想去美國啊。那裡是中立國,聽說每個人都很平等,而且自由。」尤斯汀看著床頭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金髮披肩,乖巧地笑著,「她跟我說那裡才是理想的國度,可惜她再也到不了了。」
夏洛特看著窗帘、沙發罩、桌布……「是她嗎?幫你布置房間的人。那些花邊真漂亮,我肯定也選不出更好的了。」她幫他添滿酒,向他做了一個乾杯的動作,「她離開你很久了吧,你的沙發罩和窗帘看上去有段時間沒清洗了。」
尤斯汀沒有回答她,一口氣喝完了杯中的酒,酒勁兒衝上了頭,暈乎乎的。
夏洛特不依不饒:「她人呢?」
是該說了吧,尤斯汀抓著頭,是到了該說出來的時候了吧。
於是他說出來了:「她死了。」
夏洛特的眼神暗了一瞬,「你醉了。」又為他添滿了酒。
尤斯汀心裡突然有團火冒了起來,就好像夏洛特的那一句話是澆在火上的酒。他猛地站起來,手掃過桌子,酒瓶摔在地上,「我沒醉!」他喊了出來,「我沒醉!」他一把推在桌沿上,桌子被掀翻在地,一條桌腿絆住了他,他一個踉蹌,也撲倒在地上。他的酒杯還攥在手裡,居然完好無損。
夏洛特彎下腰來,向他伸出手,什麼也沒說。
尤斯汀用胳膊遮住雙眼,「也許你是對的,我確實喝醉了。」他的雙眼被遮住了,他看不到夏洛特是不是還在向他伸著手,彷彿她要把溺水的人打撈上來一般。
「她死了啊。」遮著眼睛,他自言自語地說,「她死了啊。」恍惚中聽到夏洛特在問:「她是猶太人?」
元首憎惡「下等民族」,尤斯汀認識的和聽說過的猶太人幾乎消失殆盡。
尤斯汀憋了口氣,笑了出來,這是他一生中笑得最猙獰的一次,讓他接下來的話聽起來一點兒都言不由衷:「不,當然不是。」
然後他翻了個身,蜷起身子,打起了小鼾。
夏洛特喊了他兩聲,一聲和平時說話的聲音一樣大,第二聲響得足以叫醒熟睡的人。尤斯汀沒有回答她,她翻出條毯子給他蓋上。
然後她扭頭,看到剛剛被尤斯汀掀倒的桌子的底面。
尤斯汀對面的樓上,舍費爾正死死地盯著尤斯汀的窗戶。
窗戶被礙事的窗帘遮住了,除了偶爾投在上面的影子,他什麼也看不見。
「我想去美國啊。」尤斯汀的聲音從監聽器里傳來。
美國嗎?舍費爾心裡動了一下,也許這會是個籌碼,將來能用得上。
他帶人在尤斯汀的房裡已經搜過兩次了,什麼也沒搜到,這不正常。他了解漢娜,她不會平白無故地盯上一個人的。
既然她介入了,尤斯汀就一定是有問題的。關鍵是他有什麼問題?
經過調查,他發現尤斯汀非法購買了大量的煙葉,但在兩次搜查中,他居然連一片煙葉也沒找到。這讓他很不安,尤斯汀究竟是怎麼藏起來的,他買那麼多煙葉來做什麼?
盯著尤斯汀的窗戶,他心裡的不安加劇,他可不想輸啊。
他命令狙擊手瞄準窗戶,他一下令就射擊。
如果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