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陽
郊外忽然變了天,烏雲像灰絲絨一樣從天邊鋪卷過來,暴雨肆虐,敲打著河灘邊的植被,風從林間穿過,發出低沉的嗚咽,只有當雷聲停下來的時候,才聽得見那棟孤立的別墅里傳出的哀號聲。
從外表上看,這棟別墅並沒有任何特別之處,深灰色的磚牆讓它看起來更像是一座廢棄的監獄,但是它的內部卻華麗得令人難以置信,典雅的吊燈和晶瑩斑斕的酒櫃顯示著房主與眾不同的品味。
但是此刻,這裡已是狼藉一片。
頭髮蓬亂的作家赤著腳站在地板上,在閃電轉瞬即逝的光亮中,他的眼神充滿戒備,身上布滿血痕,手裡緊緊握著一把鋒利的匕首。
「我知道是你乾的。」他的聲音顫抖。
「你想毀了我,對不對?但是你做不到,在那之前,我會親手殺了你。」
新書就要完稿了,對於結尾,冷蕭依然拿不定主意,在寫這本書的過程中他曾多次被干涉,出版商也就算了,至少還會客氣一點,他擔心的是那些激進的讀者。
冷蕭的作品總是瀰漫著恐懼和絕望,這種獨樹一幟的風格讓他很快名揚四海,但隨後卻麻煩不斷,在作品大為暢銷的同時,他所面對的質疑和聲討也與日俱增。就在上個月,一名讀者因為看了他的書內心壓抑而最終自殺,把這種矛盾推向了極點。
桌上的電話發出刺耳的鈴聲,冷蕭皺著眉頭接起來,是他的出版商,他敷衍了幾句便掛斷了,對方說的話卻縈繞在他的心裡揮之不去。
那是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的一句話:「一定要有個光明的結局。」
他愣愣地盯著顯示器,忽然揚起手兇猛地砸在退格鍵上,屏幕上的空白越來越多,剛剛寫好的兩頁一字不落地被刪掉了。
他嘆了口氣,想到當年庫布里克的《發條橙》上映以後,因為影響極壞,甚至收到了恐嚇信,他害怕同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
他決定妥協。
這本叫作《彼岸之外》的作品成功出版,但他內心的結局卻永遠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給人以希望的結尾。
然而這件事情導致的另一個結果是,它讓那些原本忠實的讀者大失所望,他們認為冷蕭投降是無恥並狡猾的,現在換成了他們整日想方設法地騷擾他。
無論怎樣都讓他極為疲憊。
他倒了一杯酒,看到窗外天氣晴朗。自從新書出版以後,他就很少走出這扇房門,外面的世界讓他難以理解。酒很快喝完,再次倒滿,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他失去了靈感。
C城破敗的月台上,夏冉隔著火車車窗揮手送別去讀大學的哥哥,他以為自己會非常難過,但到了最後卻發現他只是急著等火車開走。
回到家,看到有關哥哥的一切都被打包帶走,彷彿這個人從來就沒有存在過,所有的情緒才在瞬間猛烈地砸在他的胸口,他跪倒在冰涼的地板上遲遲沒有起來。
哥哥只留下一本書,他曾對夏冉說這本書會帶來希望。儘管自己從不相信,但無事可做的夏冉還是隨手翻開,他立刻被一種神奇的力量吸引過去。這本書講述了一個和他一樣的底層人的故事,主人公經歷了很多磨難,內心卻燃燒著偉大的夢想。夏冉的心跟書中的人物緊緊糾纏在了一起,他彷彿在看著另一個自己,越到後來越緊張。如果主人公遭遇了打擊,他的心也跟著劇烈地疼痛,他屏著氣一頁一頁地向後翻著。
當他最後看到主人公像涅槃的鳳凰一樣掙脫現實,終於長舒了一口氣,心情豁然開朗。
合上書才發現已經到了深夜,他脫掉滿是汗水的臟衣服,沖了個涼水澡。他腦中反覆回想著書里的情節,從此記住了一個叫作冷蕭的名字。
夏冉把濕漉漉的頭髮撥開,不讓它遮擋住視線,他身上掛著密密麻麻的水珠,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透過鏡中自己的眼神,就像故事的結局一樣,他也找到了自己光明的未來。
酒精正在陪伴冷蕭度過一段完全封閉的日子。
在某種程度上,他贊成那些極端粉絲的態度,他也認為自己的妥協是不應被原諒的。
孤獨的生活讓他產生了一個奇怪的習慣,就是自言自語,而且不經意地,有時甚至會一個人說很久。
當冷蕭意識到這個習慣後,他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相反卻感到非常興奮,他認為自己不需要藉助外界也可以擺脫孤獨,既然外面那麼可怕,不如自己來製造一個世界。
他打開購物網站,選了很久終於下單,一周後兩個工人按響了別墅的門鈴。
「是您訂購的鏡子嗎?」工人問。
「是的,請進。」
工人並不知道冷蕭是誰,但是看到房內的裝修也能盤算出這是一個特殊的人家,他們抬著比自己還要高的鏡子蹣跚地走進客廳,問道:「請問您想要放在哪兒?」
冷蕭指著寫作的桌子旁:「這裡。」
「您確定?」工人疑惑地看著那個尷尬的位置,沒有人會選擇把鏡子放在這樣一個地方,「等我們走了您再想移動可就難了。」
「就放在那兒。」冷蕭堅定地說。
工人走後,他解開鏡子上的布套。光潔的鏡面上出現一個乾瘦的男人,灰白相間的格子襯衫,一副黑框眼鏡,手指的關節因為常年打字已經變形。冷蕭對著自己看了一會兒,還是感覺有些陌生。他沒想到自己竟然老了很多。
他對著鏡子揮了揮手:「你好。」鏡子里的自己還以同樣的禮節。
「從今天開始,就由你來陪我生活了。」他把臉湊過去展開笑容,「我們要一起寫新的作品。」
「沒問題。」鏡中人回答。
夏冉確認了一下手機上的日曆並記錄下來,他確信以後會有很多人談論這一天。
他要動筆寫自己人生的第一部作品。
他永遠忘不了那天深夜被一部叫作《彼岸之外》的作品深深震撼,後來他站在浴室的鏡子前暗自發誓,要成為一個比肩冷蕭的作家。那一夜,冷水冷卻了他的身體卻冷卻不了沸騰的血液。
和很多人一樣,他的第一部作品也難逃自己的影子,但是當真正寫起來,才發現自己的人生是如此平庸,寫著寫著便言語匱乏,他憤怒地抓著頭髮,絞盡腦汁地去構造吸引人的情節,又一次想起了《彼岸之外》里精彩的段落。
這部小說寫了三個月,這段時間夏冉所吸的香煙相當於以往一年的量。他欣慰地看著手稿,彷彿已經看見了美好的未來。
他在認真地祈禱之後,將列印的手稿寄給了一家出版社。
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
自從有了新的住戶,冷蕭更加滔滔不絕,他把鏡子里的自己想像成一個真正理解他的人。
鏡子的位置就在桌旁,冷蕭寫作的時候,鏡中人同樣也盯著顯示器不停地敲打鍵盤,他偶爾瞟一眼對方,這種感覺非常奇妙。他記得自己曾看過一張照片,是薩特和波伏瓦共處一室分別寫作的狀態,就像現在一樣。
然而靈感卻沒有回來,他急需一部作品來為自己正名,可是,寫什麼呢?
顯示器慘白的光照在他臉上,轉過頭,鏡子中一個黑乎乎的影子也同樣看著他,忽然冷蕭腦中「嗡」的一聲響起了警報聲,這是靈感到來的聲音。
「就寫你。」他指著對面的鏡子,對面的鏡中人也指著他,他們同時笑了起來。
熟悉的感覺回歸,一個新的故事悄然展開。這部叫作《鏡中人》的小說塑造了一個叫作X的作家,X飽受各方壓力卻寫不出作品,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他拿起刀站在鏡子前準備了斷,可就在最後一刻忽然靈感迸發,很快X就完成了一部描述人格分裂的作品,震驚業界。
然而X沒能逃掉命運的玩笑,在完成這部作品之後,他的神志出現問題,終日恍恍惚惚,他時常回到那個給他靈感的鏡子前,疑惑地看著自己,不知道今天得到的這一切究竟是誰創造的——是X自己,還是鏡子里的人?
X被這個問題折磨得痛不欲生,他開始痛恨鏡子里的人,想要殺掉他,於是再次撿起那把扔掉的刀子,站在鏡子前,將刀子狠狠地扎進自己的身體。看著鏡中人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和滿足。
就在他轟然倒下的那一刻,出人意料的事發生了,當噴在鏡子上的血跡滑落,本該同樣倒下的鏡中人,卻仍然站在那裡。他緩緩地從鏡子里走出來,從容地收拾掉X的屍體,站在水池旁洗掉手上的血跡,抬起頭,鏡子里再次出現一個一模一樣的人。
他伏在案前,寫起X沒能寫完的作品。
《鏡中人》陰鬱的氛圍征服了讀者,這次冷蕭沒有在乎外界的干擾,反倒收穫奇效,讚美不絕。他開心地看著給他靈感的另一個自己,對方也坐在桌子旁,臉上浮起一絲微笑,這是冷蕭第一次看到自己完成一部作品後滿足的樣子。
他疑惑地盯著鏡子很久,腦子裡全是那個笑容,忽然,這笑容猛烈地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