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我和上官雄的相逢是那麼的巧合,像說書人講的故事,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當時,我們倆面對面站著,一個是八路軍猛虎團的團長,一個是普通的游擊隊員;一個穿戴整齊,一個衣衫襤褸;一個紅光滿面,一個滿臉是血……我們的地位有了很大的差別,我心裡也產生了微妙的情緒,儘管我異常的激動和欣喜。我們沉默地注視著對方,我無數次想好的見面要說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渾身微微顫抖。要不是八路軍的另外一位團長和李朝陽從裡面走出來,打破了僵局,我們不知道還要僵持多久。那位團長見狀,十分驚訝:「你們這是幹什麼呀,上官老虎!」上官雄笑笑說:「沒什麼,沒什麼,碰到了一位故人!」

上官雄的語言顯得十分平靜,而我,還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心裡激動得翻江倒海,他的心情是否和我一樣?他眼中的閃亮的淚光也消失了,也許他隱藏了內心的激動,我畢竟是他從小就同生共死的兄弟啊!上官雄笑著把我拉到了那位團張面前說:「張團長,這就是我常和你說起的李土狗,湘江之戰,我以為他犧牲了,沒想到他還活著,還來到了太行山,真不容易!」張團長聽完上官雄的話,顯得比上官雄激動,趕緊過來握住我的雙手說:「英雄啊,英雄!這麼多年,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我想流淚,可我的淚早就流幹了,我已經不會流淚了,只是被打爛的耳朵上滲出了血。

李朝陽也不敢相信我這麼容易就找到了我要找的人和他的隊伍,宋其貴站在那裡,不知所措,我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我答應過他的,無論如何,只要我活著,就不會讓他和弟兄們受委屈,他根本沒有必要害怕什麼,他應該和我一樣高興才對。張團長看到我耳朵上流下的血,說:「你這是?」李朝陽說:「張團長,要不是他捨命爬上城牆殺鬼子開城門,我們是拿不下縣城的,他在開城門的時候,耳朵被打爛了!」張團長馬上叫道:「衛生員,衛生員呢!」

這時,上官雄才伸出了手,和我的手握在了一起。

我的手是那麼粗糙,而他的手顯得平滑多了。

我們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我們可以感覺到相互的心跳。

可我心裡隱隱地感覺到,我們緊緊相握的手掌中間隔著一層薄薄的不易覺察的紙。上官雄還是以前那個上官雄嗎?我希望如此,可我不敢確定,真的不敢確定,此時的他,彷彿站得很高,而我站得很低,我似乎夠不著他,他根本就不需要我的保護和相救,看來夢中的一切都是反的,這讓我欣慰而又不安。衛生員來了後,上官雄鬆了手,說:「土狗,去處理一下傷口吧,可不要再發炎了。見面了就好,以後我們有的是時間在一起,我們可以找個時間慢慢地說說這些年的情況,你現在先去療傷吧。」我知道他所指的發炎是什麼意思,想到那事,我心裡隱隱作痛,我不明白他有沒有把我那難以啟齒的事情連同我的英雄事迹一起告訴給張團長。

我隨衛生員走後。我聽到張團長在後面說:「上官老虎,你這個兄弟可是一條不可多得的好漢子呀,我想讓他跟我走!」

上官雄笑笑:「你別打這個小算盤了!」

張團長說:「你手下已經戰將如雲了,還缺這一個!」

上官雄又笑笑說:「這個可不一樣,你拿十個和我換一個,我都不換!」

張團長說:「好你個笑面虎,這個李土狗我要定了!」

……

宋其貴跟在我的身後,從那時開始到他死,他一直跟著我,我搞不清楚,他心了究竟害怕什麼。

部隊打掃完戰場就撤出了暉縣縣城,八路軍主力還得往延安方向運動,游擊隊留在縣城裡顯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帶著宋其貴等幾個剩下的兄弟參加了八路軍,張團長沒有把我要走,我留在了上官雄的隊伍里。

我和李朝陽是在劉佩蘭的新墳前分手的。

李朝陽在我們撤出縣城的過程中,一直背著劉佩蘭的屍體,我們說,大家一起抬吧,李朝陽沒有吭氣,背著劉佩蘭的屍體,快步如飛。我們緊緊跟在他的身後。李朝陽找了個向陽的山坡,把劉佩蘭的屍體放了下來。他終於說了一句話:「佩蘭,你就在此處安息吧!」我們就在這裡挖了個墓穴,把她安葬了。安葬劉佩蘭的時候,風呼呼地叫著,李朝陽已經哭不出來了,只是沙啞著嗓子嚎叫著!他野狼般的嚎叫刺激著我的心臟,我也和他一起嚎叫起來,我想,這是男人表達悲傷最好的方式。在這個時候和李朝陽分別,是十分殘忍的事情,我很清楚,和他這一分別,就永遠也不可能在一起飛奔了,永遠也不可能在一起比賽殺鬼子了!可我沒有留下來的心理準備,只能離開!他和我分手時給我提了個要求:「麻子,我們交換槍吧!」我同意了,我把我的王八盒子給了他,他給我了一支盒子槍。他和我交換完槍,和上官雄他們別過後,就領著游擊隊的弟兄們從另外一條小路飛奔而去,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之中。

呼嘯的風淹沒了魂靈的號叫。

我在許多夜晚,會夢見劉佩蘭,渾身血肉模糊地站在我面前……

行軍的間隙,上官雄會警衛員洪大武過來叫我去和他說話。說實話,我對洪大武沒什麼好印象,不是因為他在暉縣縣城用槍指過我,他這個人說不上有什麼毛病,就是在上官雄面前時,給我笑臉,一副友好的樣子,單獨面對我時。冷若冰霜。

面對上官雄,我的話很少,基本上他問什麼我就答什麼,很多以前想好見面後要說的話,都被我省略掉了,時過境遷,那些充滿兄弟深情的話語,怎麼也找不回來了,我不知道丟在那裡了。

上官雄問:「湘江之戰後,你到哪裡去了?你活著,為什麼不來追趕隊伍?」

我說:「我受傷後投了江,被一對父女救了。我找過隊伍,可沒有找到。」

上官雄問:「那後來呢?」

我說:「後來就到了大別山,被國民黨軍隊抓了壯丁。雞公山一役,我死裡逃生,聽說紅軍改成八路軍了,在太行山一帶活動,就來到了太行山,結果碰到了李朝陽的游擊隊,和他們一起打鬼子。」

上官雄聽說我在國民黨的隊伍里干過,臉色變了。我是個實在人,做過什麼毫不隱瞞,至於上官雄怎麼想,那是他自己的事情,見他好好的,還當了團長,我為他高興,關於他的事情,我想問,但是一直沒有開口。上官雄壓低了聲音對我說:「土狗,你要好好改造思想呀,你脫離隊伍那麼長時間,一切都要從頭再來!還有,從今往後,千萬不要在和任何人提起在國民黨隊伍里呆過的事情,明白嗎?」

我不明白,可我還是點了點頭。

我和上官雄的確有了很大的距離,彷彿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我不解的是,上官雄一直沒有問起張宗福的情況,我也不知道張宗福當年送給他的那支勃郎寧手槍,他有沒有保留下來。

有一次,我和他談話完後,對他說了一句:「張宗福營長在你們走後不久就戰死了!」

上官雄淡淡地說:「我知道。」

我就沒有再說什麼,去做我該做的事情去了。

那年月,死人是那麼的正常。

宋其貴的死卻是那麼的不正常。

就在我們離開暉縣縣城十幾天之後的一個晚上,我們在宿營地剛剛吃過晚飯,坐在我旁邊的宋其貴突然暈倒在地,渾身抽搐。近來的幾天里,我發現他總是不舒服的樣子,有時還莫名其妙的煩躁不安,我還以為他是害怕八路軍知道他過去和紅軍打過仗的事情後,會對他不利。我還安慰他盡量的放寬心,什麼也不要多想,只要把自己身上壞習氣改過來就可以了,不會有人對他怎麼樣的,關於過去的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我們不提,也沒有人會知道他干過什麼的。我安慰他的時候,他的神情恍惚,老是打呵欠。

我見他暈倒,趕緊叫來了衛生員。

衛生員給他檢查了一會,說檢查不出什麼問題,可能是勞累過度,好好休息也許就會好了。他醒過來後,我看到他的脖子僵硬,還不時地抽搐。那隻獨眼出現了驚恐的色澤,他的手緊緊地抓住我的袖子,喃喃地說:「麻子,麻子,俺不,不想死!」

我對他說:「老兵油子,別說傻話,你不會死的,怎麼會死呢!你在雞公山都沒有被打死,你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死呢!你還要和我一起去打鬼子呢,打完鬼子,你還要回老家討老婆生孩子,傳宗接代呢,你怎麼能死!況且,衛生員給你檢查過了,說你沒有問題的,你閉上眼睛,好好的放鬆全身,睡一覺,天亮後你又活蹦亂跳了!」

那時,戰友們都在沉睡。

宋其貴的手還是死死抓住我的袖子不放,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感覺到了他的絕望。

巨大的死亡的恐懼抓住了他,他無法放鬆。

宋其貴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我感覺到了不妙,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在我面前死去,已經有太多的人在我面前死去,我的心已經承受不了他們帶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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