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不該絕呀!新保安五團幾乎都打光了,偏偏我從死人堆里爬了出來!
躲過了雞公山一劫,我沒有再回到國民黨的隊伍里去,而是往北走,繼續尋找上官雄他們的隊伍。如果不找到上官雄,我死不瞑目呀!我還是經常夢見他滿身是血站在我的面前,無論他是死是活,我都要找到他。如果他還活著,我們還要一起做兄弟,一起並肩殺敵;如果他死了,我要找到埋葬他的地方,把他的屍骨帶回長嶺鎮。
那時,紅軍已經不叫紅軍了,叫什麼八路軍了,聽說八路軍在太行山一帶活動,於是,我就踏上了前往太行山的道路。
從大別山到太行山,我走了很長時間。
一路的艱辛自不必說,我還差點被羊蛋村的村民當作土匪打死。羊蛋村四面環山,一條小河從村莊外面環繞而過,寧靜而美麗,彷彿世外桃源。我一路上東躲西藏,怕被鬼子捉住,突然看到羊蛋村,心裡有種久違的感動,可我不敢貿然進入村莊,因為我不清楚裡面的情況。這年月,我不能不小心,否則就有殺身之禍。我躲在山上,觀察著羊蛋村,一直到天黑。
我已經幾天沒有吃飯了,餓得眼冒金星,渾身無力。
入夜後,我強打精神就潛入了村莊。
村莊靜得可怕,一片漆黑,竟然沒有一家人掌燈的。我該怎麼辦?
試著隨便敲一家人的門吧。
我摸到一家人的門前,輕輕地敲了幾下。裡面沒有人答應我。我又輕輕地敲了幾下門,裡面還是沒有人響應。難道這戶人家沒有人?我的肚子咕咕叫著,我必須找點食物,否則我會餓死。我就橫下了心,先進入這戶人家,找點糊口的東西再說。於是,我就爬上了牆,準備跳進去。
我正要往下跳,寧靜的村莊里頓時沸騰了。
村民們操著各種各樣的傢伙,點著火把朝我涌過來。我還來不及考慮什麼問題,就被團團圍住了。我趴在牆上,雙手發軟。屋裡的人也點起了火把,操著傢伙走到了院子里。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為什麼我敲門時,屋裡的人不響應我呢,否則,我也不會陷入如此尷尬的境地。
人們鬧哄哄的,吵吵著讓我下來。
我的雙手一滑,摔下了土牆。
村人蜂擁而上,把我綁了個結實。
我被吊在了村裡祠堂大廳的橫樑上。
我想說什麼,可是我餓得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直翻著白眼,我一路上沒有被日本鬼子抓住,卻被一夥村民吊在這裡,我心裡還是十分憋屈的。我想他們不會把我怎麼樣,我就等待他們的發落吧!只要餓不死我,什麼都好說。
一個白鬍子的老頭坐在祠堂神龕底下的太師椅上,抽著水煙。祠堂里擠滿了舉著火把的村民,他們的臉色憤怒而又凝重。一個身體健壯的年輕人走到白鬍子老頭的面前,俯身對他說:「老族長,此人一進村,就被俺盯上了,瞧他鬼鬼祟祟的樣子,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對了,他還帶著刀,說不定是北山上下來的土匪。」
老族長說:「申旺,把他的刀拿來給俺瞧瞧。」
「好的,老族長!」申旺說,「二順子,把刀拿上來。」
我的刀本來是用布包著的,現在,那塊包著刀的黑布不知道被他們扔哪裡去了。申旺把我的鬼頭刀呈給了老族長,老族長在火把下仔細端詳著那把不知道喝過多少人血的鬼頭刀,然後說:「這把刀絕呀!」
他或者看出了什麼端倪?
申旺問:「老族長,你看出什麼來了?他是北山上的土匪?」
老族長說:「不是,北山上土匪的刀上都刻有制刀人的名字,而這刀沒有,這刀讓我心裡發寒,這不是一般的刀呀!此人有來頭呀!」
申旺問:「老族長,此人有什麼來頭?」
老族長說:「那要問他自己了。把他放下來吧,別吊在那裡了。」
申旺點了點頭,轉身說:「二順子,把他放下來。」
我的雙腳剛剛落地,身體就癱倒在地上。老族長站起來,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說:「申旺,此人快餓死了,快去弄點吃的來。」
申旺喂我吃了個窩窩頭,喝了一大碗水後,我的一口氣緩過來,眼睛也亮了起來,呼吸也有了力量。
老族長問我:「你是誰?你打哪裡來?」
我知道,他們都不是壞人,我就和他們說了實話。他們聽後,一個個面露狐疑之色。
申旺在老族長耳邊輕輕地說了些什麼。
老族長說:「先把他關起來吧,明天再說。」
我被他們關在祠堂里的一間沒有窗戶的黑屋子裡。我也不管那麼多了,躺在地上,倒頭便睡,我覺得很累,我要睡覺。這一路上,我提心弔膽,沒有好好睡過一覺,我想在這個地方是安全的,最起碼不會有性命之憂,門口還有人看著我,看守的人其實就是保護我的人,此時我不放心安睡,更待何時!
天亮之後,小黑屋的門被打開了。
申旺和二順子進來給我鬆了綁,我說:「你們以為我是賊呀,把我捆得這麼緊,我的手都麻了。」他們聽了我的話,沒有什麼反應,申旺冷冷地說:「走吧,跟我們到老族長家裡去。」見他們都陰沉著臉,我也沒有再和他們說什麼,只是邊走邊活動雙手。
到了老族長的家裡,我看到桌子上的小簸籮里放著好幾個煮熟的玉米,眼睛就直了,口腔里滲出許多口水。老族長坐在桌子邊上,朝我笑笑:「坐吧!」我坐了下來,眼睛還是盯著那些玉米,飢餓會使一個人喪失尊嚴?我咽下一口口水,目光終於從玉米上拔出來,落在了老族長滿是老人斑的臉上。老族長對申旺他們說:「你們也坐吧!」
接著,老族長對我笑著說:「壯士,委屈你了,老朽深表抱歉!」
我也笑了笑:「沒什麼,沒什麼。」
我說著話,不爭氣的目光又朝小簸籮里的玉米瞟去。老族長知道此刻我心裡想的是什麼,他說:「你看俺,只顧和你說話了,忘記你還沒有吃早飯呢。家裡也沒有什麼好招待的,這些玉米棒子你就將就著吃吧!」
我實在顧不了許多了,拿起一個玉米大口地啃起來。
老族長看我狼吞虎咽的樣子,說:「壯士,慢點吃,別噎著。」
他又吩咐申旺去給我倒了一碗涼水。
我聽見申旺在二順子耳邊輕聲說:「看他那樣,餓死鬼投胎的!」
我心想,老子就是餓死鬼投胎的,我不填飽肚子,怎麼去太行山找隊伍呀!那幾個玉米不一會工夫就進入了我的胃裡,吃飽飯的感覺真他娘的好哇!我喝光那碗涼水,抹了抹嘴巴,然後朝老族長抱了抱拳:「老人家,謝了!您的大恩容我日後再報!」
老族長說:「壯士不必客氣。」
我站起來說:「那我就告辭了!」
老族長趕緊說:「壯士不要急著走,老朽有事相商。你坐,你坐!」
我又坐了下來:「老人家有什麼事情就儘管說吧!」
老族長嘆了口氣說:「不瞞你說,我們羊蛋村遇到難事了,這些天,我們都犯愁哪!要不是遇到那事情,昨天晚上,俺們也不會向你下手,讓你遭那罪,還望壯士多多包涵!」
我說:「那不算什麼,有什麼話,老人家就儘管說吧!」
老族長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我。原來,不久前,羊蛋村北面的山上不知從那裡跑來一股土匪。前幾天,土匪進了村,搶走了不少東西,還放下話來,讓村裡人把藏起來躲日本人的糧食拿出來準備好,過幾天會來取的。村裡沒有辦法,糧食本來就不多,日本人也要來搶,土匪也要來搶,這讓人怎麼活呀!他們就只好組織起來,準備和土匪拼了。但是村裡像申旺那樣的青壯年不多,無論怎麼樣,如果要和土匪硬拼,那肯定是要吃虧的。他們在昨天晚上聽說我是隊伍上的人,就商量了一個晚上,想請我為他們出頭,等土匪再來時讓我和他們交涉,或者會起到一些效果。
老族長說完,眼睛裡滲出了渾濁的淚水。
他抹了抹眼睛,近乎哀求道:「壯士,你就多留幾天吧!老朽求你了!」
我無語。
如果我堅持要走,他們是攔不住我的,我要是留下來,又會發生什麼預想不到的事情?
說實話,我有些迷茫。
這時,申旺把我的刀還給我,他說:「大哥,你就留下吧,幫幫我們。」
我接過那把鬼頭刀,嘆了口氣說:「好吧,我暫且留下來。」
我在羊蛋村呆了兩天,這兩天里,老族長讓申旺宰了一隻羊,好酒好肉地待我。
可就在那天晚上,我卻獨自的跑了。我又夢見了上官雄,夢中的上官雄赤膊著上身,渾身是血,他在荒原上奔逃,後面很多黑乎乎的人在追趕著他,邊追邊開槍,他邊跑邊喊叫道:「土狗,救我;土狗,救我——」
我醒過來後,大汗淋淋。
我輾轉難眠。
我開始考慮留在羊蛋村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