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泰戈爾著
譯者前記
這本《吉檀迦利》是印度大詩人羅賓德羅那特·泰戈爾的詩集。《吉檀迦利》就是印度語「獻詩」的意思。
泰戈爾(一八六一——一九四一年)是印度人民最崇拜最熱愛的詩人。他參加領導了印度的文藝復興運動,他排除了他周圍的紛亂窒塞的,多少含有殖民地奴化的,從英國傳來的西方文化,而深入研究印度自己的悠久優秀的文化。他進到鄉村,從農夫,村婦,瓦匠,石工那裡,聽取神話,歌謠和民間故事,然後用孟加拉文字寫出最素樸最美麗的散文和詩歌。
這本獻詩集里的一百零三首詩,是他在五十歲那年(一九一一年)從他的三本詩集——《奈維德雅》(奉獻),《克雅》(渡河)和《吉檀迦利》(獻詩)——裡面,以及從一九○八年起散見於印度各報章雜誌上的詩歌,自己選擇成英文的。
從這一百零三首詩中,我們可以深深的體會出這位偉大的印度詩人是怎樣的熱愛自己的有著悠久優秀文化的國家,熱愛這國家裡愛和平愛民主的勞動人民,熱愛這國家的雄偉美麗的山川。從這些首詩的字裡行間,我們看見了提燈頂罐,巾帔飄揚的印度婦女;田間路上流汗辛苦的印度工人和農民;園中渡口彈琴吹笛的印度音樂家;海邊岸上和波濤一同跳躍喧笑的印度孩子,以及熱帶地方的郁雷急雨,叢樹繁花……我們似乎聽得到那繁密的雨點,聞得到那濃郁的花香。
在我到過印度之後,我更深深地覺得泰戈爾是屬於印度人民的,印度人民的生活是他創作的源泉。他如魚得水地生活在熱愛韻律和詩歌的人民中間,他用人民自己生動素樸的語言,精鍊成最清新最流麗的詩歌,來唱出印度廣大人民的悲哀與快樂,失意與希望,懷疑與信仰。因此他的詩在印度是「家弦戶誦」,他永遠生活在廣大人民的口中。
這本詩集,是從英文的譯本轉譯的,既不能摹擬出孟加拉原文的富有音樂性的,有韻律的民歌形式,也沒有能夠傳達出英譯文的熱烈美妙的詩情,在此我要感謝在百忙中替我根據孟加拉文原作校閱的石素真女士,沒有她,我是沒有膽量來翻譯的。一九五五年三月十三日
你已經使我永生,這樣做是你的歡樂。這脆薄的杯兒,你不斷地把它倒空,又不斷地以新生命來充滿。
這小小的葦笛,你攜帶著它逾山越谷,從笛管里吹出永新的音樂。
在你雙手的不朽的按撫下,我的小小的心,消融在無邊快樂之中,發出不可言說的詞調。
你的無窮的賜予只傾入我小小的手裡。時代過去了,你還在傾注,而我的手裡還有餘量待充滿。
當你命令我歌唱的時候,我的心似乎要因著驕傲而炸裂;我仰望著你的臉,眼淚湧上我的眶里。
我生命中一切的凝澀與矛盾融化成一片甜柔的諧音——我的讚頌像一隻歡樂的鳥,振翼飛越海洋。
我知道你喜歡我的歌唱。我知道只因為我是一個歌者,才能走到你的面前。
我用我的歌曲的遠伸的翅梢,觸到了你的雙腳,那是我從來不敢想望觸到的。
在歌唱中陶醉,我忘了自己,你本是我的主人,我卻稱你為朋友。
我不知道你怎樣地唱,我的主人!我總在驚奇地靜聽。
你的音樂的光輝照亮了世界。你的音樂的氣息透徹諸天。
你的音樂的聖泉衝過一切阻礙的岩石,向前奔涌。
我的心渴望和你合唱,而掙扎不出一點聲音。我想說話,但是言語不成歌曲,我叫不出來。呵,你使我的心變成了你的音樂的漫天大網中的俘虜,我的主人!
我生命的生命,我要保持我的軀體永遠純潔,因為我知道你的生命的摩撫,接觸著我的四肢。
我要永遠從我的思想中摒除虛偽,因為我知道你就是那在我心中燃起理智之火的真理。
我要從我心中軀走一切的醜惡,使我的愛開花,因為我知道你在我的心宮深處安設了座位。
我要努力在我的行為上表現你,因為我知道是你的威力,給我力量來行動。
請容我懈怠一會兒,來坐在你的身旁。我手邊的工作等一下子再去完成。
不在你的面前,我的心就不知道什麼是安逸和休息,我的工作變成了無邊的勞役海中的無盡的勞役。
今天,炎暑來到我的窗前,輕噓微語;群蜂在花樹的宮廷中盡情彈唱。
這正是應該靜坐的時光,和你相對,在這靜寂和無邊的閑暇里唱出生命的獻歌。
摘下這朵花來,拿了去吧,不要遲延!我怕它會萎謝了,掉在塵土裡。
它也許不配上你的花冠,但請你采折它,以你手采折的痛苦來給它光寵。我怕在我警覺之先,日光已逝,供獻的時間過了。
雖然它顏色不深,香氣很淡,請仍用這花來禮拜。趁著還有時間,就采折吧。
我的歌曲把她的裝飾卸掉。她沒有了衣飾的驕奢。裝飾會成為我們合一之玷;它們會橫阻在我們之間,它們丁當的聲音會淹沒了你的細語。
我的詩人的虛榮心,在你的容光中羞死。呵,詩聖,我已經拜倒在你的腳前。只讓我的生命簡單正直像一枝葦笛,讓你來吹出音樂。
那穿起王子的衣袍和掛起珠寶項鏈的孩子,在遊戲中他失去了一切的快樂;他的衣服絆著他的步履。
為怕衣飾的破裂和污損,他不敢走進世界,甚至於不敢挪動。
母親,這是毫無好處的,假如你的華美的約束,使人和大地健康的塵土隔斷,把人進入日常生活的盛大集會的權力剝奪去了。
呵,傻子,想把自己背在肩上!呵,乞人,來到你自己門口求乞!
把你的負擔卸在那雙能擔當一切的手中吧,永遠不要惋惜地回顧。
你的慾望的氣息,會立刻把它接觸到的燈火吹滅。它是不聖潔的——不要從它不潔的手中接受禮物。只領受神聖的愛所付予的東西。
這是你的腳凳,你在最貧最賤最失所的人群中歇足。
我想向你鞠躬,我的敬禮不能達到你歇足地方的深處——那最貧最賤最失所的人群中。
你穿著破敝的衣服,在最貧最賤最失所的人群中行走,驕傲永遠不能走近這個地方。
你和那最貧最賤最失所的人們當中沒有朋友的人作伴,我的心永遠找不到那個地方。
把禮讚和數珠撇在一邊吧!你在門窗緊閉、幽暗孤寂的殿角里,向誰禮拜呢?睜開眼你看,上帝不在你的面前!
他是在鋤著枯地的農夫那裡,在敲石的造路工人那裡。太陽下,陰雨里,他和他們同在,衣袍上蒙著塵土。脫掉你的聖袍,甚至像他一樣地下到泥土裡去吧!
超脫嗎?從哪裡找超脫呢?我們的主已經高高興興地把創造的鎖鏈帶起;他和我們大家永遠連繫在一起。
從靜坐里走出來吧,丟開供養的香花!你的衣服污損了又何妨呢?去迎接他,在勞動里,流汗里,和他站在一起吧。
我旅行的時間很長,旅途也是很長的。
天剛破曉,我就驅車起行,穿遍廣漠的世界,在許多星球之上,留下轍痕。
離你最近的地方,路途最遠。最簡單的音調,需要最艱苦的練習。
旅客在每一個生人門口敲叩,才能敲到自己的家門;人要在外面到處漂流,最後才能走到最深的內殿。我的眼睛向空闊處四望,最後才合上眼說:「你原來在這裡!」
這句問話和呼喚「呵,在哪兒呢?」融化在千股的淚泉里,和你保證的回答「我在這裡!」的洪流,一同泛濫了全世界。
我要唱的歌,直到今天還沒有唱出。
每天我總在樂器上調理弦索。
時間還沒有到來,歌詞也未曾填好,只有願望的痛苦在我心中。
花蕊還未開放,只有風從旁嘆息走過。
我沒有看見過他的臉,也沒有聽見過他的聲音;我只聽見他輕躡的足音,從我房前路上走過。
悠長的一天消磨在為他在地上鋪設座位;但是燈火還未點上,我不能請他進來。
我生活在和他相會的希望中,但這相會的日子還沒有來到。
我的慾望很多,我的哭泣也很可憐,但你永遠用堅決的拒絕來拯救我;這剛強的慈悲已經緊密地交織在我的生命里。
你使我一天一天地更配領受你自動的、簡單偉大的賜予——這天空和光明,這軀體和生命與心靈——把我從極欲的危險中拯救了出來。
有時候我懈怠地捱延,有時候我急忙警覺尋找我的路向;但是你卻忍心地躲藏起來。
你不斷地拒絕我,從軟弱動搖的慾望的危險中拯救了我,使我一天一天地更配受你完全的接納。
我來為你唱歌。在你的廳堂中,我坐在屋角。
在你的世界中我無事可做;我無用的生命只能放出無目的的歌聲。
在你黑暗的殿中,夜半敲起默禱的鐘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