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她親吻著骷髏的額頭

這個女人習慣在黑暗中遊盪,她的一生也許都在黑暗中遊盪,我恨她的同時,我也同情她,我不知道她會不會同情我。我不知道,多年來,她對我的那些齷齪事情我想忘記掉,又沒有辦法忘記。她總有一天會死去,人死了,應該什麼也不會留下來了。不,會留下的,一切都會留下來,一切都是宿命,不可改變的宿命!梅萍,她也許是我的天敵,我這一生怎麼也繞不過去的一個人,假如我繞開了她,我就不是我了!

同樣的,我也繞不開她,我的親生母親。

她死時,我才四歲。我看著她被一輛飛馳而過的大貨車撞死的時候,這個世界已經在我眼前毀滅了。和我陰陽相隔的母親讓我經常在深夜時做噩夢,我會看到母親在夢中伸出血淋淋的雙手,朝我叫:「莉莉,救我——」

我救不了母親,正如她也救不了我。

在踏入這個家的時候,我看著美麗的老婦人梅萍,心裡顫動了一下,她要是我母親該有多好。當張文波讓我叫她媽時,我真切地叫了她一聲:「媽——」那一聲媽意味深長。可是,梅萍根本就不接受我,我被她擊垮了。她不是我的媽,不是!我的媽早就死了,死於那一場車禍!我媽如果不死,她一定會為我祈福,我的父親也不會那麼早就離開人間,那麼,我還是個幸福的人,就是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要我了,我也還有他們!

可是他們都不在了。

我在這個地獄一般的顧公館裡,感覺到了末日的來臨,我總覺得梅萍以及這個家裡的所有人都在詛咒我,他們惡毒的詛咒讓我窒息……

——摘自李莉的博客《等待腐爛的稻草》

這個悶熱夏天裡發生的事情離奇、神秘、突然、無聊而又恐懼,張文波拳頭大的心臟難以承受了。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瘋掉。

那天,他從醫院裡回到家裡,氣急敗壞地上了樓。

阿花站在樓底,用陰暗的目光注視著他的背影。

張文波走到張小跳房間門口,推了一下門,發現房門裡面反鎖著。

這時,梅萍似乎和貝多芬有深仇大恨,一遍一遍地彈奏著《月光曲》。

優美抒情的樂曲聲在張文波的耳里已經失去了它應有的價值,變成了一種噪音,巨大的使他心煩意亂的噪音,他朝樓下吼叫了一聲:「別彈了!」

《月光曲》輕輕跳躍的精靈般的音符並沒有因為張文波的吼叫而停止,還是繼續在這幢樓里飄來盪去。

阿花冷漠地望著樓上,她不再像從前那樣,為這個家裡的人擔心了,心裡還暗暗地在詛咒著什麼。

張文波對著張小跳的房門大聲喊叫:「張小跳,你個小兔崽子,快給老子開門?」

此時的張文波已經不是大學講壇上那個風度翩翩語言幽默的大學教授了,而是一隻被喚醒、被激怒的野獸。

他見張小跳根本就沒有給他開門,飛起一腳把門踹開了。

張小跳冷漠地用一塊濕布在擦著牆上那個他自己畫上去的插著刀的南瓜般的屁股,像是在銷毀自己的罪證。父親張文波的進入對他來說一點影響都沒有,他還是一絲不苟地做著他自己想做的事情。

張文波的大腦已經被憤怒之火燒糊塗了,他一把抓住張小跳的脖領,把他提了起來,「啪」地在張小跳的臉上摑了一耳光,惡狠狠地說:「張小跳,你為什麼要那樣做?!是不是你媽逼你去做的,你說!」

張小跳的嘴角流出了鮮紅的血,張小跳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咸腥的血,咧出了一個可怕的笑容:「爸,你要是能把我打死就好了!」

張小跳的眼中滾動著淚花,但還是那麼的倔強,張文波放下了兒子,站在那裡沉重地喘著粗氣。

張小跳沒有擦掉嘴角的血,任它流著,一言不發地走出了房門,朝樓下走去。

阿花見張小跳下來,趕緊躲了起來。

……

那個晚上,張小跳沒有回家,張文波知道他去了張文玲家。張文玲見到嘴角上流著血的張小跳後就把張小跳摟在懷裡,問張小跳怎麼回事。張小跳的淚水嘩地流淌下來,他說他爸爸媽媽都想殺死他。

張文玲馬上撥通了張文波的電話向他興師問罪:「張文波,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怎麼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放過!」

張文波對著話筒怒吼道:「你這個潑婦,你以後少管我們家的事,去你的吧!」

張文波把電話狠狠地砸了下去。

整個晚上,張文波都覺得胸口壓著一座大山,太陽穴狂跳著,他知道自己的血壓又升高了,他沒有吃降壓藥,真希望自己爆血管而死。

李莉回來後,他發現李莉有點喜形於色的樣子,一反小狗死後抑鬱憂傷的神態。張文波自然聯想到了張小跳用刀扎曼麗屁股的行為,他氣不打一處來對李莉叫道:「李莉,你真陰險呀,你怎麼能逼兒子去做那種傷天害理的事情!」

李莉一聽,懵了:「張文波,你胡說什麼呢?我整天都在上班,我怎麼逼兒子了,我逼他做什麼事了?」

張文波咬著牙,冷冷地說:「李莉,你不要和我裝傻,你做了什麼你心裡清楚,你不要得意!」

他邊說著邊朝李莉逼過去。

李莉後退著,她退到了油畫《危險的關係》下面時,就沒有退路了,李莉見張文波睜著血紅的眼睛要吃人的樣子,今天第一天上班的好心情頓時消失殆盡,她說:「張文波,你要幹什麼?」

張文波冷冷地說:「我要幹什麼?你說我要幹什麼?我真想掐死你!」

李莉從自己的包里掏出了那把匕首,喘著氣說:「張文波,你不要逼我,我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

張文波見到那把匕首,停住了腳步,只是愣愣地盯著驚恐萬狀的李莉。

李莉突然說:「你的猙獰面目終於露出來了,小狗殺死了,現在輪到我了,是吧,和那小騷娘們合計好了,是吧!」

張文波退縮了。

張文波到車庫裡開出了車,他要去宛晴那裡,然後去張文玲家,把兒子張小跳接回來,看來張文玲喜歡張小跳不過是葉公好龍,沒幾天,就要他去把兒子接回來了。

他剛把車開出車庫,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打開手機一看,是這樣一條手機信息:「小驢問老驢,為啥咱們天天吃乾草,而奶牛頓頓精飼料。老驢嘆了口氣,咱爺們比不了,我們是靠跑腿吃飯,人家是靠胸脯吃飯!」

張文波沒有覺得好笑,這是宛晴催他去她那裡的消息。

宛晴每次催他,都會發個段子給他,從來不在短消息中說「你快來呀」之類的明語。這一點讓張文波覺得宛晴的確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女子,他甚至想,宛晴會不會是他另外一個深淵呢?

他無法預測和宛晴最終的後果是什麼,儘管他對女人恐懼,但還是欲罷不能。

在厲凌雲的眼中,女人就是男人的地獄,每個女人都是一種地獄,一百個女人就有一百種地獄,一千個女人就會有一千種地獄……如果覺得女人是天堂的男人,一定是那種被所謂的幸福催眠了的男人。

張文波有了些感受,無論厲凌雲的這個觀點正確與否。曼麗是他的地獄,李莉也是他的地獄,迷香一樣的宛晴呢?

張文波不敢再往深處想,他已經差不多喘不過氣來了。

這些天,阿花的心情沉重而且迷惘,她總是想方設法地往阿毛的住處跑。那天凌晨,阿花設定的鬧鐘響了之後,一激靈醒過來,發現地下席子上已經不見了阿毛。

她甜甜地笑了一下,阿毛沒有和她告別就離開,也許是心疼自己,想讓她多睡一會兒,不願意把她從睡夢中叫醒。她根本就不知道阿毛上了那鐵樓梯,打開了那扇門,看了他本不應該看到的東西,從上面摔了下去。

她去菜市場買菜時,才聽阿毛的同伴說他的腳踝斷了。

阿毛住的地方是老公房區,離陳山路有半個多小時的車程。

阿花偷偷地燉了鍋雞湯,抽了個空,帶過去給阿毛喝。

阿毛租的房子只有一間房間,也就是八平方的狹小空間,廚房和廁所都是公用的。每次走進阿毛兩個人合住的那個又臟又亂的房間時,她就會自然地想起清水灣小區的盧金水和芳芳的住房,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也有那麼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真正地像城裡人一樣生活。對於像阿毛這樣掙扎在最底層的人而言,那或許是他一生的一個實現不了的夢想。

阿花走進了阿毛的住處。

阿毛哼哼唧唧的,他見到阿花來了,勉強地坐起來,笑了笑:「阿花,你來了!」

阿毛明顯地消瘦多了,本來就骨瘦如柴的阿毛,就更加的皮包骨頭了,那層皮會一天一天地縮水。阿毛的眼窩深陷下去,臉色死灰,他說話時,嘴巴里呵出一股腥臭的味道。

阿花心中十分難過,淚花在她明亮的眸子里閃爍。

阿花舀了碗濃濃的雞湯,端到他面前,一口一口地喂著他。

阿毛說:「阿花,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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