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男孩摟著一具屍骸

我相信父親在某個地方等待我,他的目光不安而且憂慮。沒有人能夠像父親那樣對我。在母親死後,他把我養大,供我上大學,一生沒有再娶。他希望我回到他身邊,可那個小城對我的事業發展不利,他放棄了他的想法。父親心中永遠就是那個觀點:只要女兒過得快樂……我快樂嗎?我的快樂是不是會傷害很多人?包括我的父親?他死前都沒有見過我一面,為此,我恨我自己,也恨這個家!

父親在我結婚後來過一次,那時,張文波還沒有暴露他的真實面目,父親的到來他還是很熱情的。我們帶著父親在赤板市走了很多地方,也盡量地讓他吃些好東西。父親在那幾天里是快樂的。可是,沒有過幾天,他就提出他要回小城去了。張文波說,父親在這個家裡住多久也可以的。有張文波的支持,我也這樣對父親說,儘管那時我就知道梅萍對我有一種莫名其妙的仇恨。父親執意要走,我們也沒有辦法。我把他送上車前,父親流了淚,他對我說:「莉莉,你要好好的,你什麼時候在這裡待不下去了就回來……」父親的話語里好像隱藏著什麼。當時,我沒有考慮那麼多。後來,我才知道父親心中的憂慮,他是過來人,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父親死前,根本就沒有告訴我他得了絕症。我回去時,他已經火化了。我痛不欲生。父親死的時候,我和張文波的感情已經有了巨大的裂縫。他沒有陪我回老家。我知道了,這個世界上最理解最體諒我的人就是父親!他一定預料到了我的處境,不是像我告訴他的那樣美好和幸福。當張默林有一天告訴我父親當時離開的真相後,我的心被擊穿了。

父親的離開竟然和梅萍有關。父親走的前一天,我和張文波都去上班了。父親在那個下午走上了四層的閣樓。據張默林講,父親那天下午神色凄惶。他走向四層閣樓的時候,目光迷離。因為我知道梅萍自從父親來後,一直就沒有用正眼瞧過父親,還嫌父親不講衛生,我交代過父親,我和張文波不在家的時候,盡量地不要和梅萍接觸,千萬不要到閣樓上去。父親答應我了的,可他不知道為什麼會上那個神秘的閣樓。父親來到閣樓的門口,站住了。他伸出手正要推那扇緊閉的門。突然,他聽到了一聲喊叫:「你在幹什麼!」父親回頭就看到了變了臉色的梅萍。

父親愣在那裡不知所措。

梅萍瘋了般快步走上了四樓,朝父親撲了過去。梅萍把驚呆了的父親一把推下了樓梯。父親一個趔趄,從樓梯上滾了下去……梅萍看到張默林把父親扶起來,氣急敗壞地說:「你們都是些什麼東西!都給我滾,滾——」父親老淚縱橫,他也許從那時起,就知道了我在這個家中的命運,但是他什麼也沒有對我說。

父親為什麼要到閣樓上去?這是一個謎,或許是我一生也解開不的謎。是不是有什麼聲音在召喚他走上閣樓?……張默林告訴我這件事情後,我對梅萍的仇恨增加了,有時,我真想掐死這個老妖婆……

——摘自李莉的博客《等待腐爛的稻草》

梅萍穿著黑色的旗袍,手中拿著那束白色的香水百合。她走出了卧室,來到張默林房間外面,把耳朵貼在門上,裡面一點動靜也沒有,只是聞到一股大蒜的味道。梅萍的眉毛挑了挑,面無表情地走出了客廳,來到了樓梯上。

梅萍在暗紅的樓道燈光中往上面看了看,輕輕地朝樓上走去,她的身影有些凄清,百合的香味在樓道里飄散著。

梅萍來到了兒子張文波的卧室門口,她似乎聽到有說話的聲音,張文波卧室門底下的縫隙還漏出些光亮。梅萍又一次把耳朵貼在了門上,聽著裡面的動靜,不一會兒,卧室里沉寂下來,門底下漏出的光也被吸了回去,梅萍繼續站了一會兒,躡手躡腳走向四層的閣樓,她輕輕地把鑰匙插進了閣樓門的鎖孔。

這時,梅萍彷彿聽到了腳步聲。

腳步聲細微地來自室外的鐵樓梯,梅萍拿著鑰匙開門的手停住了。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動著,腳步聲很快地消失了。

梅萍約摸待了十來分鐘,確定腳步聲不復存在後,才把鑰匙旋轉起來輕輕地推開了那扇緊閉的門。一股陰氣撲面而來,陰氣中夾雜著某種霉味或者其他什麼複雜的味道。梅萍打了個寒噤,她輕輕地說了聲什麼,就把門反鎖上了。

閣樓里死一般的漆黑,似乎傳來呼吸的聲音,微弱的呼吸的聲音。梅萍在黑暗中伸出一隻手,摸向門邊的電燈開關,她按了一下開關,燈沒有亮。

奇怪,燈怎麼沒有亮呢?是不是燈泡壞了?

梅萍又反覆試了幾下,還是沒有亮,呼吸的聲音似乎大了些。

黑暗中,梅萍什麼也看不見。

她又按了一下開關,房間里的燈才一閃一閃地亮了起來,那是在閣樓天花板正中間吊下來的水晶吊燈,燈光藍熒熒的,透著一種詭秘。

閣樓里的情景就呈現在了梅萍的眼前,她的目光往北面通向外面鐵樓梯的那扇小門看了一眼,那扇門緊閉著,紋絲不動。南面的老虎窗被厚厚的絳紫色燈芯絨窗帘遮蔽得嚴嚴實實。這窗有多長時間沒有打開她也記不清了。靠東面放著一張大床,床上的用品齊全保留了三十年代或者四十年代的那種樣子。床上像是有人用紅色綢緞被面的被子捂著頭在沉睡。床頭上方掛著大幅的黑白結婚照,結婚照有些年頭了,已經泛黃,人像也變淡,接近模糊,依稀可以看出是一對舊時代的俊男美女。床邊床頭柜上那架老式的留音機上面落滿了灰塵,床對面牆上古老的英式機械掛鐘已經停止了運轉,指針停留在了三點二十分的狀態。就在通向室外鐵樓梯那扇小門的左邊,有個神龕,神龕上放著香爐和花瓶,還有一個果盤。神龕上方的牆上掛著一個鏡框,鏡框里鑲著一幅黑白畫像,看來是依據梅萍卧室桌子上阿花看到的那幀照片畫的像,畫像似乎比照片保存得更長久,還是那麼清晰。畫中人永遠用一種表情一種目光看著閣樓里的一切。

梅萍來到了神龕跟前,她把花瓶里那束已經乾枯了的香水百合拿下來,換上那束新買的香水百合,梅萍的目光落在了果盤上,發現原本滿滿的那盤蘋果現在只剩下兩三個了。

梅萍的眉毛挑了挑,她喃喃地說:「是不是自己老糊塗了記不清事了?」

她邊說邊拉開了神龕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三支印度香,點燃插在了香爐上。

印度香焚出的味道和百合花的香息混雜在一起,閣樓里就充滿了一種奇異的味道。

梅萍注視著畫像中的人,她的淚水積滿了眼眶,她輕輕地說:「又一年了,又一年過去了,快了,快到那一天了。」

梅萍說話時,她似乎聽到了響動,還有呼吸的聲音,她緩緩地轉過身,目光在閣樓里搜尋起來。梅萍看到閣樓的樓板上凌亂地扔著蘋果的核,那蘋果核已經發黑。

梅萍心想,一定有人來過!

梅萍的眼中出現了哀怨的神色。

是誰?是誰闖進這個只能她一個人光顧的禁區?

她輕輕地來到了老虎窗前,掀起了窗帘的一角,她看到一個人站在那棵香樟樹下,往閣樓這裡張望。她看了一會兒,覺得那人已經發現了她的觀望,不一會兒就離開了花園。

梅萍的手顫抖著,她把窗帘放下了。梅萍眼中閃過怨恨的光芒。她來到了那張大床邊,輕輕地掀開了被子。梅萍輕輕地「啊——」了一聲,她看見一個男孩摟著一具屍骸……

天大亮了,張小跳還在昏迷之中。

他躺在赤板市醫院急診的病室里,滿臉通紅,嘴唇上還起了幾個豆大的水泡。

他的額頭上敷著冰袋,手上插著一根針,在輸著液。

張文波的眼眶酸脹,太陽穴突突地跳著,胸口也十分沉悶,經過一個晚上的折騰,血壓又升高了。

張文波心裡說:「李莉這娘們還是回去了。小跳真的好像不是她生的,這娘們究竟中了什麼魔症了,成天神經兮兮的,不就死了一隻小狗嗎?有什麼大不了的!」

他知道李莉從來就心胸狹小,一件很簡單的事情會被她弄得亂七八糟。

張小跳是他和李莉在凌晨4點左右送到醫院的,醫生處理完小跳後,他們倆就守在了張小跳的病床邊。

李莉一直獃獃地看著昏迷中的張小跳,她伸出手摸了摸張小跳的臉。

張文波到凌晨五點多的時候,實在頂不住了,就趴在兒子病床上躺了一會兒。他醒過來後,就發現李莉不見了。

張文波嘆了口氣,他也想得通,兒子失蹤的時候,她都不聞不問。現在兒子找到了,她就更不會有什麼心思放在兒子身上了。讓張文波覺得奇怪的是,兒子為什麼會在閣樓里?

那個閣樓,不要說家裡別的成員,就是他也沒有進去過,從小,梅萍就禁止他進入。他似乎也覺得那閣樓彷彿不存在似的,儘管他曾經多麼渴望進入閣樓里看個究竟。

他想,總有一天,他會作為這棟洋樓的主人進入那個閣樓的,梅萍總有死去的那一天。

他在睡夢中被梅萍的敲門聲弄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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