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萍的目光有時像一條毒蛇,在我身體的表面滑動著,也滑過我的心。我不敢和她正視,彷彿在她面前我要低一個頭,她嬌小的身子彷彿比我高大。我十分清楚,她身上的確有一種讓我不敢正視的魔力。她的高傲是多少年養成的,她身上的那種貴族的氣息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從她的骨子裡透出來的。就連張文波身上,似乎也有這樣的味道,儘管他和我成為了夫妻,但是我還是覺得他身體有不可接近的東西,他的外表和他的內心還是有區別。我出身貧寒,我對她有種莫名其妙的恐懼,又不得不對她身上散發出的高貴羨慕不已。
儘管梅萍對我十分冷漠,但是我還是希望有一天她能夠接納我,把我當成她的兒媳婦,把我當成這個家中的一員!可我的想法是錯誤的。她是水,我是火,水火怎麼能夠相容呢?所以我嫁入他們家,本身就是個錯誤!
梅萍優雅的琴聲有時會莫名其妙地打動我,我會想,我要像她那樣彈琴該有多好!如果我也會彈琴,那麼我就可以和她交流,可以接近她,可以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我把這個想法對張文波說了。張文波奇怪地看著我。我不清楚他眼睛裡要說什麼,也許他在嘲笑我,為我這個幼稚可笑的想法。他沒有對我說出他內心的想法,他讓我一直獨自領悟。但是他還是願意教我彈琴。
張文波第一次教我彈琴就遭到了梅萍的反對。
她沒有用過激的言辭制止我,而是在琴房外冷冷地說了一句話:「醜小鴨就是披上了孔雀的羽毛還是醜小鴨!挑糞工就是穿上了皇袍還是有大糞的臭味!」
梅萍的話讓我立刻打消了學琴的念頭,我衝出了琴房,永遠也不想踏進去半步!也許我的脆弱敏感的內心證明了自己在她眼睛裡永遠是下里巴人,永遠不可能和她平等相處!我恨自己為什麼不堅持下來,做給她看,做一個和她一樣優雅刻薄的人!可我做不到!從那以後,只要聽到琴聲,我心裡就會很不舒服,特別是梅萍的琴聲,那對我是殘酷的精神的折磨!
說實在話,梅萍身上的那種氣質曾經是那麼吸引我。我甚至迷上了他走路的樣子,她永遠是輕靈地邁著碎步,而且上半身一動不動,她一定經過嚴格的訓練,據說,大家閨秀連走路也要經過訓練的。我在那一段日子裡,只要一出家門,就模仿她走路的樣子。風風火火慣了的我根本就不習慣她那樣走路的樣子,而且我那樣走路就會讓熟悉我的人都十分奇怪,就連我同事都笑話我,說我嫁入顧公館後,連走路的樣子也變了。我學梅萍走路的事情不知道怎麼也被梅萍知道了,她在一次晚飯時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路是不同的,所以走路的樣子也不同,就像鴨子和天鵝,他們走路的樣子怎麼能夠一樣呢?」我當時無地自容,真想找個地洞鑽下去!
梅萍其實在我眼中,漸漸成了一條蛇,一條毒蛇,優雅的毒蛇。她總是會向我吐吐蛇信子,威脅著我,打消著我內心的自信,激發我的仇恨。她根本就不承認我是她的兒媳婦,就像不承認張文玲是她女兒一樣。
——摘自李莉的博客《等待腐爛的稻草》
阿花獨自來到花園裡,站在草地上,望著深邃的夜空,夜空中有些星星在閃耀。這個城市的天空不像她老家的天空那麼純凈,那麼星光燦爛。聽著樓里傳來的張文玲尖銳的聲音,阿花覺得十分無趣。她實在無法理解這一家人怎麼會這樣水火不相容,各自心懷鬼胎。阿花的內心極力地排斥張文玲潑婦般的尖銳之聲,但阿花沒有能力阻止這個家庭里發生的一切,她根本就不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不覺地卷進了這個家庭可怕的事件之中。這個夏天一開始,這個家庭就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阿花站在花園的草地上,有種東西在向她悄悄地逼近。
張文玲在尖銳喊叫的過程中,梅萍也撤出了飯廳,獨自上樓品茗看電視去了。張默林也站起來,對張文玲說:「文玲,你回去吧。」
張文玲說:「我當然要回去,你以為我會賴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家裡,自從我搬出去,我就沒想過要回來!」
張默林搖了搖頭,也回房間去了。一般情況下,他是不會管那麼多事的,他清楚自己在這個家裡的地位,有時還不如小保姆阿花。張默林走了後,就剩下張文玲和張文波兄妹倆了。這對兄妹平常也沒什麼來往,如今,為了張小跳,他們面對面,張文玲說:「我說你張文波就是一個混蛋!你怎麼連自己的兒子也管不好呢!小跳的失蹤你要負首要責任,你是父親。懂嗎,你是張小跳的父親!你知道父親是幹什麼吃的嗎?就是要負責教育兒子的!縱使小跳她媽不管兒子,你也沒有理由不管!小跳他媽為什麼現在會這樣,還不是梅萍這個老妖婆逼的,你看她都快成神經病了!」
張文波站起來:「文玲,你怎麼能這樣說媽媽!」
張文玲冷笑了一聲說:「媽媽?她配我這樣叫她,嗎?我從她身上得到什麼了?你是受寵的,你當然會這樣說!」
張文波有點惱火,儘管他知道自己吵架不是張文玲的對手但他還是有話要說:「你別忘了,你是媽媽生的!」
張文玲說:「我是她生的?笑話!我是她生的她會這樣惡毒的對待我?她會把我趕出家門?她會一分錢都不願意給我?我和她究竟有什麼關係?我看我根本就不是她的女兒!」
張文波覺得張文玲越來越不可理喻,他很後悔自己打電話給她,告訴她張小跳失蹤的事情,他打電話給她時,她正在搓麻將,張文波在電話里聽得出來。早知如此,還不如讓她好好地搓麻將,那樣的話她就沒有心思回到這個家裡來鬧事了。張文波怔了怔,對張文玲說:「張文玲,你不是為了小跳的事而來的嗎?我們都不管他了,你有本事現在就去把他找回來!我就不奉陪你了!」
張文波就匆匆上樓去了。
張文玲被他們撂在了飯廳里,沉默了一會兒,氣急敗壞地說道:「你們都他媽的是狼心狗肺的東西!」
張文玲飛起一腳踢倒了一個椅子,氣呼呼地衝出了門,她邊走邊大聲地喊叫:「小跳,你投錯胎了,怎麼會降生在這個沒有人味的家庭里!」
站在花園草地上的阿花看著張文玲離去,她鬆了一口氣,她正要去把鐵門上的小門鎖上,她覺得腳面上有種東西冰冷地滑過,她低頭一看,尖叫了一聲!從她腳面上滑過的是一條蛇!這花園裡怎麼會有蛇呢?一陣風吹過來,驚魂未定的阿花聞到了夜來香的濃香,她知道夜來香的濃香是從花園的一個角落飄過來的,那棵夜來香是梅萍的珍愛。
張默林聽到了阿花的尖叫。
他來到窗前,拉開窗帘,朝花園裡望去,他已經看不見阿花了。張默林看到花園裡的香樟樹,他慌忙地拉上了窗帘。
張默林坐在那張紅木的椅子上,他拉開了抽屜,看到了剝好的飽滿亮澤的蒜頭。他把手伸向蒜,抓起了幾個蒜頭放在手掌上玩弄起來。他的另一隻手撫摸著飽滿圓潤的蒜頭,似乎有了種快感,他的臉上似笑非笑。他輕聲地自言自語:「死了也許會更好!」
他就把蒜頭放回了抽屜,輕輕地合上了抽屜。
張默林拿起桌上那本厚厚的書,半躺在床上看了起來,那是本《紅樓夢》。這本書他不知道該讀多少遍了,每讀一遍就糊塗一次,越讀越迷茫,彷彿這不是一本書,而是一筆糊塗賬,算來算去也算不清爽的糊塗賬。越是如此,張默林就越想要去讀它,吸毒般上癮去該它,他總希望某一天,書中的人物和細節以及故事中暗藏的玄機會在他讀完後清晰明亮起來。他對鋼琴也越來越沒有感覺了。老太太梅萍讓他去教小跳彈鋼琴簡直是誤自家子弟。他的手指越來越僵硬,彈起鋼琴也越來越沒有章法,越來越生疏。
張默林想,自己總有一天會把鋼琴徹底遺忘,變成一個對鋼琴一竅不通的人。他情願那樣,不像對待《紅樓夢》,非要一遍一遍地讀下去,探尋下去。因為他作為一個曾經的鋼琴師失去了應有的意義。
張默林翻開了書,今天怎麼回事,書中一片模糊,老是出現一張臉,模糊的臉。那是誰的臉?
是小跳的?是梅萍年輕時的臉?還是——
張默林合上了書本,心裡波動起來。
張小跳現在在何處?
梅萍年輕時的那張臉早在他的腦海淡出了,換成了另外一張臉!
張默林的胃部突然隱隱作痛起來。他想起來了,那是他去參加葬禮的那個死去老友的臉,那緊閉的深陷在眼窩中的眼睛突然睜開了。他臉上帶著寡淡的笑容。老友彷彿就站在他的面前,用冰冷的聲音對他說:「老夥計,跟我走吧!這個世界有什麼好留戀的,到處都是爭鬥、欺詐和遺棄。我帶你到一個白色的世界裡去,那裡乾淨得像燒盡的煙灰!」
張默林看他向自己伸出一隻乾枯的褐色的手,他要拉住張默林的手,張默林往床角退縮著:「你不要過來,你不要過來!」
老友又說:「你害怕什麼呢!你沒有覺得活著比死更恐怖嗎?老夥計,你要跟我走,我就把你那一次摸我老婆屁股的事情忘掉,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