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夏天的浮雲 2001年 第十七章

劉西林和鄭文浩面對面坐著。此時,鄭文浩酒已經醒了,他的臉上有幾道血痕,那是被保安隊員抓傷的,火辣辣的痛。鍾華華坐在一旁,兩眼通紅,抱著低頭不語的兒子,驚魂未定的樣子。鄭文浩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坐在他們家裡了,這個家曾經接納過他,以前,他經常和鄭文浩住在一個房間里。這個家還是那種熟悉的氣味,多年來都沒有變過,變的是他劉西林,他心裡十分傷感。

鍾華華說:「文浩,我看還是算了吧,讓他們拆吧,這樣下去,如何是好,你看佳敏,都成甚麼了,他要是不小心把自己炸死了,我們找誰去。我也快瘋掉了,這種日子不是人過的。我們鬥不過他們,他們有錢有勢。今天要不是劉所長,後果不堪設想。」

鄭佳敏低著頭說:「他們再來拆房子,我就炸死他們!」

鍾華華焦慮地說:「文浩,你聽聽,這有多麼危險。」

劉西林說:「佳敏,你還有多少個啤酒瓶子,給我好嗎?以後再不能這樣幹了,要真出了人命,誰都不好說了。」

鍾華華說:「佳敏,告訴媽姆,你還有多少個啤酒瓶,藏到哪裡去了,拿出來,給劉所長帶走,好嗎?」

鄭佳敏不吭氣了。

鄭文浩點燃了一根煙,狠狠地吸了口,呼出股濃濃的煙霧。

他粗聲粗氣地說:「我看佳敏做得對,要不是佳敏,今天我們家的房子就完了。佳敏不愧是我鄭文浩的兒子。那些啤酒瓶為甚麼要交出去,留著,下次他們再來,我來扔,干他老姆,不是魚死就是網破,大不了一死!從明天開始,我不殺豬了,就在家裡守著,等著他們來,我要和他們干到底,我就不相信,沒有王法。華華,你明天一早就帶佳敏到你娘家去待一段時間,等事情平息了,我去接你們回來。」

鄭敏佳說:「我不走,我要和爹一起保衛我們家的房子。」

鍾華華說:「我也不走。」

鄭文浩說:「明天一早,你們都得給我走,這個家還輪不到你們做決定。」

劉西林說:「文浩,你一定要冷靜,找些有效的辦法解決問題,千萬不能蠻幹。最近我也在收集一些他們違法的證據,只要證據確鑿,我就不信扳不倒他們,我也豁出去了,大不了不當這個派出所長了,大不了脫了這身警服,我也要給鄉親們討個說法。」

鄭文浩冷冷地說:「劉西林,你別說這樣的話,你還是好好當你的所長吧,不需要你替我們出頭,我們擔當不起。今天的事情,我感謝你,我會記在心裡,以後有機會,我會還你這個人情,你曉得我的脾氣,從來不欠別人的情,也從來不需要別人的恩賜。」

劉西林嘆了口氣,說:「文浩,看來,你是誤解我了,我不是你想的那號人。」

鄭文浩提高了聲音:「那你告訴我,你是哪號人?好聽話誰都會說!游武強的房子被拆了,人現在是死是活都不曉得,你放過一個屁嗎?王禿子家的房子被強拆,你還在現場當他們的保鏢,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為所欲為,你又怎麼解釋?你說我們誤解你了,到底要我們怎麼才能理解你,你說,劉西林。」

劉西林一時語塞,臉紅耳赤,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鍾華華說:「文浩,你怎麼能這樣說話,今天晚上要不是劉所長,現在你能坐在家裡,不一定發生了甚麼大事,家破人亡都有可能。」

鄭文浩喝斥道:「婦道人家,你懂個屁,說句不好聽的話,這是他應該做的,拿著納稅人的錢,不保護人民,算哪門子警察!」

鄭文浩的話像刀子般捅著劉西林的心。

劉西林無地自容。

他站起身,說:「文浩,我先走了,無論如何,你要冷靜,我不希望你出甚麼事情,很多事情,我會給你們一個交代,也會給唐鎮人一個交代。」

鄭文浩冷冷地說:「不送。」

還是鍾華華把他送到了門口,說:「劉所長,文浩說的都是氣話,你要理解他,你們從小在一起長大,理解他的脾氣。」

劉西林說:「沒有關係的,回吧。」

鍾華華也沒有再說什麼,把門關上了。

劉西林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憋了一肚子的氣。這時,從牆角閃出馬建。劉西林說:「你在這裡幹甚麼?」馬建說:「我在這裡等你。劉所,剛才謝副局長又來電話了,要你務必給他回個電話,還有老局長也來電話,問你的情況。謝副局長聽說了鄭家自製土炸彈炸傷拆遷隊員的事情,要我們抓人,你看——」

劉西林氣不打一處來:「甚麼土炸彈,抓甚麼人!」

馬建說:「可是,怎麼向謝副局長交待。他的話說得十分難聽,劉所,我看你要小心點,問題被他們說得很嚴重,明天,局裡可能會有人下來調查你。」

劉西林說:「如果他再打電話給你,你把責任都推給我,說我說不讓抓人的,有甚麼問題,我負責。我不怕查,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

馬建說:「那,那好吧。」

劉西林想了想說:「馬建,晚上你辛苦一下,就守在這裡吧,有甚麼情況,馬上打電話給我,我怕他們還會弄出甚麼事情來。如果他們來強拆鄭文浩的房子,一定要制止,等我來了再說。」

馬建說:「劉所,我聽你的。」

劉西林嘆了口氣說:「小馬,也許我的很多事情會連累你和所里的其他人,你要有心理準備。說心裡話,我覺得很對不住你們。」

馬建說:「劉所,別說了,我們都理解支持你。做人還是要有良心的,在這個社會裡,想你這樣的人不多,我們心裡都有數。說老實話,有人想收買我,要我做些下三濫的事情,我沒有答應,因為你是我的榜樣。」

劉西林說:「謝謝你,小馬。」

馬建說:「劉所,你忙你的去吧,我在這裡守著,有情況我馬上通知你。」

劉西林說:「好!那我先走了。」

劉西林走進鎮政府大院,發現李飛躍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心想,他還在打什麼鬼主意。劉西林今天晚上本來就有計畫,看緊李飛躍,看他到底還會幹出什麼匪夷所思的事情,這傢伙是瘋了,簡直喪心病狂。

劉西林躲在一個角落裡,等著李飛躍出來。他彷彿聽到有人在說:「西林,我走了,你要好自為之哪。」那聲音異常的熟悉,他清楚,那是游武強的聲音。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隨風飄來,讓劉西林心碎。劉西林不知道游武強此時在何處,如果知道,誰也無法阻擋,一定會去找他。

劉西林心裡說,爹,爹,你在哪裡——

他聽到一聲長長的嘆息。

劉西林的眼睛濕了,心如刀割。

小時候,好幾次在游武強離開唐鎮,去那神秘地方時,劉西林就想偷偷跟著去看個究竟。那天,游武強把他送到了鄭培森家,讓他在鄭家住幾天,劉西林知道游武強又要走了。對於游武強周期性的離開,劉西林的好奇心與日俱增。那天晚上,劉西林偷偷地溜出了鄭培森的家門,早早地埋伏在鎮西頭小木橋旁邊的草叢中。那是個月明星疏的夜晚。唐鎮沉靜下來之後,劉西林就看到游武強的身影從唐鎮晃了過來,他挑著一擔東西,步履匆匆。他走過小木橋後,劉西林就跟了上去。跟著跟著,游武強就不見了蹤影。遠處五公嶺上,鬼火閃閃爍爍,劉西林心驚膽戰。突然,有人在他身後說:「你為甚麼跟蹤我?」他悚然一驚,迴轉過身,看到游武強站在面前。劉西林無言以對。游武強十分惱怒的樣子,只見他咬牙切齒地說:「以後再跟蹤我,我就把你綁起來,扔到河裡去沉潭。」劉西林從來沒有見他對自己如此兇狠,站在月光下,瑟瑟發抖。游武強說:「還不快滾回去。」他只好跑回了唐鎮,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跟蹤過游武強。游武強的去向也成了他心中一個永久的謎。劉西林上警官大學的頭一天晚上,游武強高興,喝了很多酒。劉西林提出了個問題:「武強伯,我想問問,你每隔段時間出去,到底去了哪裡?」他本來想,這個時候了,游武強會告訴自己真相。可是,游武強還是沒有說,還訓斥他,以後再不要問這個問題了,否則和他一刀兩斷。劉西林也就沒有再問,死了這個心,這是游武強的隱私,他不願意說的事情,如果還要刨根問底,那也是對他的不尊重。

劉西林十分擔心游武強的安危。

他怎麼能夠找到游武強呢?

就在這時,他看到王菊仙從鎮政府大樓里走出來,匆匆而去。

又過了一會,李飛躍走出了鎮政府大樓。他站在大樓門口,用手機打了個電話。李飛躍在鎮政府大樓門口,來回走動著,看得出來,他十分焦慮,如熱鍋上的螞蟻。不一會,一輛桑塔納轎車開進了鎮政府大院,停在了樓門口。李飛躍打開了車門,鑽了進去。桑塔納轎車開出了鎮政府的大門。

他要去哪裡?

劉西林趕緊來到派出所門口,上了車,開著車跟了上去。

他要知道,在這個夜裡,李飛躍到底還會幹些什麼出人意料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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