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區里來了個幹部,陪著一個拿著相機的中年男人。
他們來到了鄭馬水家裡。原來這個幹部陪的是省報的一個記者,來採訪麻風病人的生活情況。區幹部把鄭馬水叫到一邊,說:「鄭馬水,鬧饑荒你也不見瘦呀。」鄭馬水說:「那是野菜吃多了,浮腫。」區幹部說:「騙鬼,我們每個月下撥給麻風病人的糧食,你都自己吃了吧。」鄭馬水說:「冤枉呀,你們那一點點糧食,夠他們吃幾頓的。我為了他們都操盡了心,你還這樣說我,沒天理呀。」區幹部說:「好了,別叫苦了,你趕快去安排一下。」鄭馬水說:「安排甚麼?」
區幹部湊近他的耳朵,悄悄地說了些什麼。
他說完後,鄭馬水說:「那我去了。」
區幹部說:「快點,快點。」
鄭馬水的老婆端了兩碗水,給區幹部和記者喝。他們都戴著口罩,鄭馬水老婆笑了笑說:「我們家乾淨的,放心喝吧。」區幹部說:「你忙你的去吧,我們坐會。」記者取掉口罩,端起碗,喝了口水。區幹部朝他擠眉弄眼,記者笑笑:「沒那麼嚴重吧。」區幹部看鄭馬水的老婆進了房間,才低聲說:「還是小心為好,要是染上了麻風病,那可就倒了大霉了。」記者聽了他這話,神色有點慌張,趕緊把口罩戴上,再也沒碰那碗水。區幹部說:「你要不是帶著任務來,我們是不主張你進入疫區的,一會等鄭馬水回來,帶我們去拍完照片,就趕快走吧,情況我在路上都和你說了。」記者說:「嗯,嗯。」區幹部說:「對待這些麻風病人,我們縣裡區里可是相當重視的。」記者說:「聽說有個女醫生長期蹲點在這裡?」區幹部眼神有點慌亂,他想了想說:「是有這麼一個女醫生,她叫龍冬梅。」
記者有點興奮:「她人呢,一會能否採訪她,如果能夠拍到一張她和麻風病人的合影,那就太好了。」
區幹部嘆了口氣說:「唉,這可是個好同志呀,可惜犧牲了,現在區里正在給她報烈士呢。」
記者睜大了眼睛:「啊,怎麼犧牲的?快說說——」
區幹部說:「為了麻風病人,她希望能夠從草藥中找出一條救治之路,眼看就要成功了,可是,就在前幾天,她在上山采草藥時,不幸摔下了懸崖……多好的一個同志呀。」
記者說:「真的可惜,我想採訪一下熟悉她的唐鎮人,這可是個好素材呀。」
區幹部說:「算了,回區上,我給你看她的材料,我們準備好上報材料的,裡面有很多她的事迹。」
記者沒有說話,疑惑地看著他的眼睛。
區幹部心裡明白,不能讓記者知道真相。區里上上下下已經統一好了口徑,就說龍冬梅是上山采草藥摔死的。其實真相是,那天下午,龍冬梅氣沖沖地來到區里,找到了區長,告訴他麻風病人都快餓死了,要區長想點辦法,多配點糧食下來。區長發了火說:「現在全縣都在鬧饑荒,那有多餘的糧食,我們都勒緊褲帶,餓著肚子工作,你要我們去哪裡拿出更多的糧食?」龍冬梅也很生氣,大聲說:「你總不能讓他們都餓死吧,本來他們得病就夠可憐了的,你總該有點革命的人道主義精神吧!」區長瞪著眼珠子說:「我們怎麼沒有革命人道主義精神了,咹,要放在舊社會,他們早就死了,我們把他們集中在一起,給他們吃給他們喝,免費給他們治療,這不是革命的人道主義精神是什麼?龍冬梅同志,你給我說清楚!」龍冬梅無語了,忍著將要流下來的眼淚,默默地走出了區長辦公室。天已經黃昏,飢腸轆轆的龍冬梅本來想在李屋村住個晚上,天亮了再回唐鎮,心裡堵得慌,就連夜踏上了回唐鎮的山路。走到那個山坳時,她實在走不動了,饑寒交迫,就坐在路邊的草叢上休息,結果,從黑暗中竄出了一隻餓急了的豺狗……
記者來唐鎮前,區長就交代區幹部,不要讓記者和唐鎮人有交流,去看看就趕快離開。區幹部等了好長時間,鄭馬水才回來。區幹部焦急地說:「事情辦妥了嗎?」鄭馬水說:「妥了,走吧。」
鄭馬水帶著區幹部和記者,來到了大宅。
大宅的院子明顯打掃過,雖然還是充滿了惡臭,看上去還算乾淨。院子里看不到一個麻風病人。記者有些詫異:「怎麼不見人影。」鄭馬水眼珠子轉了轉,說:「都在房間里休息吧,天涼,今天陰天,沒有陽光,他們在屋裡會舒服些,如果出太陽,他們有的會到院子里曬太陽,鎮上健康的人也不歧視他們,他們白天可以在鎮子里走動。」
記者在院子里拍著照片。
區幹部說:「時候不早了,下午還要趕回區里,還有二三十里山路呢。鄭馬水,趕快帶我們去看麻風病人吧。」
鄭馬水說:「好,好。」
鄭馬水把他們帶進了前廳右邊的一個廂房裡。廂房裡擺放著四張單人床,每張單人床上躺著一個麻風病人,房間收拾得十分整潔,麻風病人的衣服也穿得齊整,就是他們頭臉上鼓起的包塊,和變形的五官,還是讓人看了心生恐懼。區幹部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鄭馬水把記者帶進房,給他介紹著什麼。當然,記者聽到的都是好話。記者問一個麻風病人,在這裡生活怎麼樣。麻風病人說:「好,很好,政府對我們太好了,要是在舊社會,哪有人管我們。」記者不停地拍照,不停地問些問題。有的問題麻風病人答不上,鄭馬水就替他回答。比如說,記者問,在這裡怎麼治病。鄭馬水就搶著說:「我們採取中西醫結合的辦法治療,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區幹部在外面說:「快點,太晚回去了不好,山路難走呀。」
這時,一個人端了一木盆的米粥進來,說:「開飯了,開飯了。」
記者說:「你們生活不錯吧,現在鬧饑荒還有米粥吃,看來當地政府真的很重視你們。」
那個麻風病人說:「是呀,是呀,政府太好了,我們吃得好穿得暖,過著幸福的新生活。」
記者讓這個麻風病人打了碗粥,要他端著那粥碗拍張照。麻風病人十分配合,拍照時,臉上還擠出難看而又古怪的笑容。記者拍完照片說,好,好,感謝你們。麻風病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盛滿米粥的木盆上,內心充滿了某種慾望。
區幹部說:「好了吧,我們可以走了。」
記者被他催得沒有辦法,只好說:「走吧,走吧。」
鄭馬水領著他們走出大宅後,大宅里就炸了鍋,許多麻風病人聞到了粥香,湧進了那個廂房,爭搶粥吃。人多粥少,不一會,廂房就擠滿了人,搶奪的過程中,相互撕打起來,那盆米粥被打翻在地,被他們踩踏成了臟污的泥漿。一個麻風病人倒在了地上,他用手扒拉著地上的泥漿,拚命往嘴巴里塞。麻風病人們在他身上踩踏,活活把他給踩死了。沒有人顧及這個麻風病人的死,還是有些人倒在地上,搶那泥漿吃。他們身上的膿血飛濺,慘不忍睹。外面的麻風病人擠不進去,都在嚎叫,一片混亂。突然有個人喊叫了一聲:「有人被踩死了!」麻風病人還是沒有停止撕打,繼續搶奪地上的泥漿,那泥漿也充滿了麻風病人的膿血,他們搶到泥漿,不顧一切地往嘴巴里塞。
……
記者離開唐鎮時,根本就不知道他走後,大宅里發生了什麼事情。
鄭馬水把他們送出了唐鎮。
他們走出了一段路,區幹部對記者說:「記者同志,你慢慢先往前走,我忘了一件事情和鄭馬水交代。」記者點了點頭。
區幹部折回來。
在破落的土地廟外面的老樟樹下,區幹部對鄭馬水說:「過幾天,會從外面調撥一批糧食過來,到時我和區長反映反映你們的困難,爭取多給點救濟糧,還有,給麻風病人的專用糧,你要落實到麻風病人的身上,要是縣上下來調查,發現不是那麼回事,可不好交代。區長特地讓我告訴你,一定要做好這項工作。」
鄭馬水說:「我心中有數,心中有數,你讓區長放心。」
區幹部說:「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你一定要記住。」
鄭馬水說:「我記住了,記住了。」
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鄭馬水眼中掠過一絲莫測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