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無邊無際的哀傷 1952年 第九章

就在三癩子給麻風病人朱福寶畫像的這個晚上,三癩子的命運又遭遇了一次根本的改變。

夜幕降臨,秋風乍起,空氣中漂浮著濃郁的粉塵,每一粒風塵彷彿都帶著麻風病毒。每家每戶的門扉和窗門都關得緊緊的,可是,被嗚咽的秋風攪動的風塵還是無孔不入,它們肆無忌憚地通過房屋的各種縫隙,侵入那些貧苦家庭。

這些日子以來,很多人家都是每天吃一頓飯,三癩子家也一樣。晚上,三癩子和胡二嫂的晚飯是地瓜乾熬的稀粥,裡面只放了一點點米,只看得見地瓜干,看不到米粒。地瓜干稀粥就著酸腌菜,沒有一點油水,難以下咽。胡二嫂強忍著把地瓜稀粥咽落肚,不久就燒心反胃,想要嘔吐。見她要吐,三癩子就焦慮地說:「老婆子,忍住,忍住。千萬不能吐,吐掉了就白吃了,浪費糧食呀。」胡二嫂說:「不能吐,不能吐,吐掉了這個長夜怎麼熬過去。」三癩子說:「對,對,千萬不能吐。」

胡二嫂實在難以忍受。

三癩子掐住了她的人中,說:「忍住,忍住。」

胡二嫂說:「好些了,好些了,別掐了,皮都掐破了。」

三癩子鬆了手,胡二嫂的人中被掐出了一道深深的指痕。三癩子說:「躺下吧,躺下會更好受些。」胡二嫂躺在床上,三癩子把手放在她胃部,輕輕揉搓。胡二嫂說:「別揉了,這樣更加難受。」三癩子守在她旁邊,欲言又止的樣子。胡二嫂說:「你有心事?」三癩子嘆了口氣說:「有件事情,要和你商量。」胡二嫂說:「那你就說唄,嘆甚麼氣呀。」

三癩子說:「我說不出口。」

胡二嫂說:「你有甚麼說不出口的,快說吧,別賣關子了。」

三癩子說:「我說可以,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情。」

胡二嫂說:「甚麼事情?」

三癩子說:「不許生氣。」

胡二嫂說:「那不一定,看你說甚麼事情了。」

三癩子說:「那我還是不說了。」

胡二嫂又要吐的樣子,三癩子又掐住了她的人中,這次掐得更狠了。胡二嫂痛得忘記了嘔吐,叫道:「三癩子,你這個挨千刀的,要掐死我呀。」三癩子鬆了手,說:「不用力點,沒用。」胡二嫂痛得眼淚都出來了,抹了下眼睛說:「你去死吧。」三癩子笑笑:「我死了,誰照顧你。」胡二嫂說:「大不了一起死。」三癩子說:「死很容易,活著難哪!」胡二嫂說:「好啦,別死呀活呀的了,快說吧,你要和我說甚麼事情。」

三癩子嘆了口氣,就把鄭馬水的話告訴了她。胡二嫂一聽就火了,大罵鄭馬水不是東西。罵完後,抽泣起來。三癩子不知所措。胡二嫂抽泣著說:「小食店那房子是我前夫的啊,他帶著我們的孩子走了,就把房子和店面留給了我。葉落歸根,他們終歸有天要回來的,要是房子被收走了,他們回來後就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了。」三癩子說:「莫哭,莫哭,我曉得你心裡還記掛他們,可是眼下的事情更急呀,要是不交出一套房子,把鄭馬水惹惱了,給我們戴上土豪劣紳的帽子,那就麻煩了。」胡二嫂說:「他正會這麼幹嗎?」三癩子說:「我可不嚇唬你,你想想,豬牯以前也對他不錯,到頭來,他還不是把人家一刀捅了,何況是我們,我們和他非親非故,下起手來不更狠。」胡二嫂渾身打顫:「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呀,怎麼就不能讓人過幾天安生的日子。」三癩子說:「只要我們交出去一處房子,就沒有問題了,你考慮一下,交哪個房屋出去?」

胡二嫂不說話了。

三癩子吹滅了燈躺在她身邊,也不吭氣。

空氣中充滿了粉塵的味道,還有種隱隱約約的臭味。屋外風緊,吹得窗欞嘭嘭作響。三癩子伸出手,摸了摸她乾癟的乳房,胡二嫂把他的手拿開,側過了身。三癩子從背後抱住她,胡二嫂說:「你讓我清靜點,好不好。」三癩子沒有說什麼,放開了手,平躺在床上,瞪著雙眼,看著黑乎乎的屋頂。

三癩子無法入眠。

不知過了多久,胡二嫂竟然打起呼嚕來了。三癩子心裡說,女人就是沒心沒肺,那麼容易就睡著了。三癩子聽著胡二嫂的呼嚕聲,覺得身上發冷,有種孤獨感襲上他的心頭,他想哭,卻哭不出來。

窗外的風聲中,夾帶著細微的腳步聲。

耳朵從來都很靈敏的三癩子,聽出了那細微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閣樓的窗戶底下停止了。

狗在嗚咽,是那條癩皮狗在嗚咽?狗在夜晚嗚咽,證明它看到了什麼不幹凈的東西。三癩子從小就混跡在黑夜的神鬼之中,一個人睡在土地廟裡,也敢在月黑風高的深夜,獨自走向鬼氣森森的五公嶺。可是今夜,他感覺到了恐懼,越來越濃重的腐臭味從木格窗戶的縫隙中透進來,這和一般死人的腐臭味不太一樣,它可能具有傳染性。三癩子的心一陣一陣狂亂地跳動,雙手使勁按在心口也壓不住。

他聽到有人在窗外攀爬的聲音。

他想爬起來,點亮油燈,推開窗,看個究竟。

但是,他不敢起來。

深重的恐懼壓迫著他的身心,的確,三癩子從來沒有如此恐懼。他曾經是唐鎮的活神仙,什麼也不怕,現在時過境遷,他也過上了正常人的日子,而且還是個穿長衫的畫匠,似乎高人一等。這個世界就是如此,一無所有的人是無所畏懼的,擁有了一定的物質和地位後,恐懼感就隨即產生,因為害怕失去。

窗戶門好像被一隻手推開。

三癩子聽到了嘰咕嘰咕的聲音,這種聲音三癩子彷彿在哪裡聽過,那是從喉嚨里發出的聲音,從這種聲音中,三癩子可以判斷出,這個喉嚨是有毛病的喉嚨,最起碼是喉嚨紅腫,聲音受到了限制,甚至有更加嚴重的毛病。三癩子想起來了,白天給麻風病人朱福寶畫像時,他的喉嚨里就多次發出這樣的聲音。三癩子覺得不可思議,就是朱福寶晚上偷偷的溜出來,他畸形的手腳也很難從外面爬上閣樓里來。

如果不是朱福寶,那麼會是誰?

窗門果然被打開了,裡面的插銷竟然自動脫落,掉在杉木樓板上,噹啷一聲。

插銷掉在樓板上的聲音沒有吵醒死睡的胡二嫂,她的呼嚕聲還在繼續,對將要發生的如何事情都無動於衷。三癩子企圖弄醒她,這樣兩個人都醒著,或者不會那麼恐懼。三癩子來不及把胡二嫂弄醒,一個黑影就來到了床前。

風從洞開的窗戶灌進來,把蚊帳口吹開了,蚊帳布在三癩子頭臉上掠過來又掠過去,讓三癩子眨巴著眼睛。月光也從窗外漏進來,他可以看到床前站著的人的輪廓。三癩子顫聲說:「你,你是誰?」

站在床邊的黑影說:「我是朱福寶。」

他的聲音如此清晰,就像是得麻風病前一樣。

而且,從喉嚨里發出的嘰咕嘰咕聲也消失了。

三癩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病好了?那麼快就好了,就那麼一天的時間?三癩子說:「你不是朱福寶,不是。」朱福寶陰測測地笑了,說:「我怎麼不是朱福寶,難道你是朱福寶?你忘了,你給我畫像,忘了讓我把錢放在地上?」三癩子說:「那,那你要怎麼樣?」朱福寶說:「你看不起我,別人看不起我,沒有關係,你是甚麼東西,也敢狗眼看人?你還嫌我的錢臟,甚至騙我,說把我畫得和得病前一樣好,你連我的左眼上角的那顆小痣都沒有畫進去,那是我嗎?我得了麻風病那麼可憐了,你還要騙我,侮辱我,你還有點人味嗎?」

三癩子說不出話來了,渾身冰涼。

朱福寶又說:「你不是說我不是朱福寶嗎,來,我讓你摸摸我左眼上角的痣。」

說著,他把手伸進了蚊帳,抓住了三癩子的右手,低下頭,讓三癩子摸痣。朱福寶畸形了的手還那麼有力,三癩子無法掙脫。他摸到的是粘粘的東西,那是朱福寶臉上的膿血吧,三癩子大叫起來:「不要——」

朱福寶笑了,笑得十分開心。

接著,他把三癩子的手腕掰了一下,三癩子疼痛極了。

朱福寶說:「三癩子,你不是神氣嗎,會畫像嗎,是唐鎮的畫師嗎。告訴你,你不是宋柯,甚麼也不是。從現在開始,你再也畫不出東西來了,你還是回去挖你的墓穴吧,你只能幹那下賤人乾的活。」

三癩子渾身被冷汗濕透了。

朱福寶鬆開了手,走到窗戶邊上,跳了下去。

窗門無聲無息地關上了。

月光也被關在了外面,閣樓里留下的只是濃郁的腐爛味兒。

三癩子嗷嗷大哭,像個受驚的孩子。

胡二嫂的呼嚕聲終於停了下來,她聽到了丈夫的哭聲,連忙說:「三癩子,你怎麼哭了?」三癩子顫抖著,說:「我怕,我怕——」胡二嫂有點吃驚:「好好的,你怕甚麼?」三癩子說:「朱福寶,他,他來過,還掰斷了我的手腕。」胡二嫂驚叫了聲:「啊——」她趕緊下床,點亮了油燈。她在閣樓里檢查了一遍,沒有發現朱福寶來過的如何痕迹,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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