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二嫂開始唉聲嘆氣,不是因為小食店無法開張,而是家裡的米缸很快就要見底了,近來又很少有人找三癩子畫像,沒收入,怎麼活。三癩子不像胡二嫂那麼悲觀,還是每天把店面打開,人模狗樣地坐在畫店裡守株待兔。他是吃過大苦的人,覺得沒有什麼能夠難倒自己。胡二嫂並不後悔嫁給三癩子,不僅僅是因為三癩子救過她的命,在她落難時無微不至的關懷,可是,她還是抱怨,這樣下去,都有可能會餓死。
胡二嫂擔心餓死,同樣也擔心染上麻風病。
這不是她一個人的擔心,是大部分唐鎮人的擔心。
胡二嫂希望三癩子通過別的門道,弄些養家糊口的錢和糧食,她看清楚了,靠給死人畫像越來越不可靠,還不如從前去給死人挖墓穴呢,而且,現在給死人畫像的風險極大,如果麻風病人死了,讓他去畫像,說不準就染上麻風病了,據說,麻風病人死了,毒性更大,更具傳染性。
這天,三癩子穿戴整齊,打開了店門。
胡二嫂走出來,陰沉著臉,說:「把門關起來。」
三癩子說:「你發癲了,關門做甚?」
胡二嫂說:「你去看看米缸,馬上見底了,你說該怎麼辦?你成天坐在這裡,有甚麼用。」
三癩子說:「婦人之見。」
胡二嫂說:「那你就等著餓死吧。」
三癩子說:「胡說八道,現在是甚麼年代,怎麼會餓死人,要相信政府。」
胡二嫂說:「我不管,反正我要你把門關上,我不想讓你畫像了。」
三癩子說:「看來,你真的發癲了,我不畫像幹甚麼?我現在除了畫像,甚麼都不會做了。」
胡二嫂說:「你要是給麻風病的死人畫像,染上了那骯髒的病,我可怎麼辦?下半輩子,我就靠你活了,你要負責任的。」
三癩子拉下了臉,說:「好了,好了,別說那麼多鬼話了。」
胡二嫂說:「你關不關門?」
三癩子說:「不關。」
胡二嫂撒起潑來:「你不關,我關。」
說著,她就走出去,要關店門。三癩子急了,站起來,朝她撲過去。他抱住胡二嫂,說:「求求你了,好老婆,說不定你一關店門,生意就來了,那多虧呀。」
胡二嫂說:「誰是你老婆,我是你媽。」
三癩子說:「好,好,你就是我媽,別關門了,好嗎。」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有人在嘀咕。
他們的目光同時朝店門外望去。一個形象怪異的麻風病人站在小街中間,細眯著眼睛,看著他們,長滿膿包的嘴唇蠕動著,說著什麼。三癩子鬆開了抱住老婆的手,胡二嫂驚叫一聲,跑進屋裡去了。三癩子不怕麻風病人,對他說:「你說甚麼,能不能說大聲點?」
麻風病人努力地大聲說:「你,你能不能給我畫個像?」
三癩子笑了:「你要畫像?」
麻風病人點了點頭。
三癩子說:「畫像是要錢的,你有錢嗎?」
麻風病人說嘟噥道:「有,有。」
三癩子說:「有多少錢?」
麻風病人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疊紙鈔,走到他面前,遞給他,嘟噥道:「夠,夠嗎?」
三癩子退後了兩步,說:「你把錢放在地上。」
麻風病人艱難地彎下腰,顫巍巍地把錢放在了地上。
三癩子的目光落在了錢上,就想屎殼郎落在了臭狗屎上,粘住了。
麻風病人說:「夠,夠嗎?」
三癩子好不容易把目光從那錢上拔出來,說:「夠,夠,我馬上給你畫。」
麻風病人說:「那,那就好,要,要把我,畫得好看點,好看點……」
三癩子說:「好吧,好吧,你站遠點,站遠點。」
麻風病人就往後挪。
三癩子揮揮手:「再遠點,再遠點。」
麻風病人又往後挪了挪,嘴巴里說著含混不清的話:「站遠了,你,看得清嗎,不,不要把我,畫,畫成,影,影子了……」
三癩子心裡說:「能給你畫就不錯了。」
三癩子在桌子上鋪開一張紙,拿起畫筆畫將起來。麻風病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個泥塑。偶爾有路過的人,躲避著他,匆匆而去。胡二嫂坐在閣樓里的床沿上,瑟瑟發抖。她不敢站在窗前,往下看,麻風病人使她有種大禍臨頭的感覺。見鬼了,說麻風病就來了個麻風病人,胡二嫂心裡罵自己:「你真是長著張吃屎的嘴。」她還懊惱地扇自己的耳光:「讓你以後再亂講,再亂講。」
好不容易,給麻風病人畫完了畫像。
三癩子走出去,離麻風病人幾步遠,給他看畫像,說:「你滿意嗎?」
麻風病人說:「我,我眼睛不好,看不太清楚。」
三癩子說:「放心吧,給你畫得很好,基本上畫出了你得病前的模樣。」
麻風病人說:「真,真的?」
三癩子聽出了他內心的激動,說:「我三癩子是甚麼人,能騙你嗎,放心把畫拿走吧。」
麻風病人說:「那,那,你說,說我是誰?」
三癩子撓了撓頭,不知怎麼回答他。
麻風病人說:「你,你說呀,我,我是誰?」
三癩子根本就沒有看出來他是誰,有點緊張了。
麻風病人明白了甚麼,說:「唉,我是,是不成人樣了,可,可是你三,三癩子不能,不能騙我,騙我說畫出了,我,我從前的模,模樣……」
說完,麻風病人轉身摸索著走了。
三癩子手中拿著那幅畫像,呆立在原地,望著麻風病人漸漸遠去的背影。三癩子想,這個麻風病人一定是唐鎮人,而且是個熟悉的人,怎麼就認不出來了呢,他的聲音和面貌都發生了巨大的改變。麻風病人不要蒙遮面布,也讓人見面不識,唐鎮所有人都面目模糊,這讓人無可適從。
過了會,三癩子才發現麻風病人沒有拿走畫像,趕緊追上去,說:「你的畫像——」
麻風病人回過頭,說:「你給我兒子吧,我要給他,他會覺得臟。」
三癩子說:「你兒子?」
麻風病人說:「我是原來洪福酒樓的朱福寶。」
三癩子說:「原來是朱老闆呀,怎麼就沒有一點當年的樣子了。」
……
三癩子朝樓上喊叫道:「老婆子,下來!」胡二嫂吃了狗屎般難受,想吐又吐不出來。儘管知道朱福寶走了,她還是不想下樓,也許朱福寶身上散發出的臭味還在樓下瀰漫。三癩子想上樓去,又怕朱福寶放在地上的錢被人拿走。他繼續喊道:「老婆子,快下來,你再不下來,錢就沒有了。」聽到錢,胡二嫂馬上想到了將要見底的米缸,幹什麼也不能和錢過不去呀,餓死事大。她壓抑住內心的噁心,蒙上遮面布,磨磨蹭蹭地走下樓。三癩子見她下樓,趕緊說:「快去燒盆滾水過來。」胡二嫂說:「燒滾水做甚麼?」三癩子指了指地上的錢,說:「你看到沒有,那錢上面還粘著朱福寶爛手上的膿血,不消毒,你敢用手去拿嗎?」胡二嫂遲疑了一下,說:「能不能不要這錢了?我怕——」三癩子來火了:「怕你老姆,還不趕快去燒水。」
胡二嫂在心裡做了會思想鬥爭,還是到後屋的廚房裡去燒水了。
她把一盆滾燙的水端出店門時,三癩子還守著那疊紙鈔。
三癩子說:「把盆放下,去把火鉗和勺子拿出來。」
胡二嫂進去拿東西。
三癩子見她再次走出來,說:「你怎麼老是慢吞吞的,水涼了怎麼給鈔票消毒。」胡二嫂沒有說話,眼睛裡還是充滿了驚恐,儘管她很喜歡錢。見她驚恐萬狀的樣子,三癩子有點生氣:「去去去,沒錢時老嘮叨賺錢,有錢了又怕這怕那,回你的樓上去吧,不要煩我。」胡二嫂巴不得他說此話,扭頭就往裡走,上樓梯時,她說:「三癩子,你要把錢弄乾凈點喲。」三癩子沒有理會她。
三癩子右手拿著火鉗,左手拿著勺子,蹲在街邊。
他用火鉗夾起一張鈔票,舀了一勺子滾燙的水,慢地澆在鈔票上面,反覆澆了幾遍後,就把鈔票放在磨得光亮的石板台階上,陽光照在鈔票上面,閃著迷幻的亮光。三癩子清洗完,得意地看著一張張鋪在石板台階上的鈔票,喜形於色。等鈔票晒乾,他立馬就去糧店裡買米。他想,這叫車到山前必有路,死人家屬不來找他去畫像,麻風病人自己也會找上門來,雖說有點噁心,卻是好兆頭哇。他覺得自己早就時來運轉了,不是當初那個挖墳坑的邋遢鬼了。
就在這時,鄭馬水走過來,站在三癩子面前。
三癩子諂媚地說:「鄭委員,你好。」
鄭馬水瞄了石板台階上的鈔票,嗡聲嗡氣地說:「干他老姆,你錢多得發霉了呀,還拿出來曬。」
三癩子笑著說:「不多不多,就這些了。」
鄭馬水眼珠子轉了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