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無邊無際的哀傷 1952年 第五章

鄭雨山家裡瀰漫著濃郁的草藥味。他祖上傳下了不少治療無名腫毒的方子,龍冬梅鼓勵他拿出來,他有些猶豫,說不知道那些方子對麻風病有沒有效果。龍冬梅溫情脈脈地望著他,柔聲說:「雨山,你不是常說,醫者仁心,懸壺濟世是你們家的祖訓嗎。我們認識的時間雖然不長,可是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善良的人。你我都不願意看到那些麻風病人受盡折磨,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們就要努力去做。我是這樣考慮的,每個方子都拿出來試一下,只有試了,才知道有沒有用。你說呢?」鄭雨山望著她,手心捏出了汗。龍冬梅微笑著說:「雨山,你別緊張,我知道你的那些方子不能傳給外人,我以我的人格保證,絕不告訴任何人,你應該相信我。」

鄭雨山自從父親鄭朝中死後,一直孤身一人,也沒有娶妻生子。並不是他不想,而是沒有碰到合適的女人。鎮上許多人都給他提過親,漂亮賢惠的姑娘不少,他愣是沒有看上一個。有人說他心比天高,也有人說他那方面沒有用……對於各種說法,他都置之不理。自從龍冬梅出現,他卻有異樣的感覺。這個長著大臉盤,並不是很漂亮的年輕女醫生身上有種與眾不同的東西吸引著他。鄭雨山是個內斂之人,不會輕易把內心的想法說出來。就是說出來,龍冬梅也不一定會有什麼回應,在他眼裡,她遲早會離開唐鎮,回到屬於她的地方,唐鎮不應該是她的歸宿。白天,他們在一起,晚上,龍冬梅和他分開,住在他卧房旁邊的房間里,那個房間以前是他父母親的卧房。夜深人靜時,鄭雨山會失眠。他躺在眠床上,輾轉反側,想著心事。有時,他會豎起耳朵,傾聽隔壁房間傳來細微的聲音,那是龍冬梅發出的聲音,直到沉入寂靜,他還在想像著龍冬梅睡眠時的姿態。他的內心有點甜蜜,更多的是酸澀和痛苦,因為龍冬梅對他來說,是夢中花,水中月。

最終,他還是答應了龍冬梅。

他們在大宅中找了個叫胡寶森的麻風病人,準備用各種方子在他身上做臨床實驗。每種方子,都用外敷和內服兩種方法給胡寶森治療。胡寶森是個重症麻風病人,他的頭臉上滿是暗紅色的結節,凹凸的包塊有的潰爛,流著膿血,散發出惡臭;他雙手和雙腳都因為結節和包塊,導致畸形糜爛,看上去慘不忍睹。而且,天熱時,出汗受到障礙,十分痛苦難忍。他的內臟也受到了嚴重損害,導致他經常疼痛得發瘋般嚎叫。

熬好草藥,鄭雨山和龍冬梅就把湯藥送到大宅里去。

龍冬梅來時,帶了些口罩,她給了鄭雨山兩個,換著用。在唐鎮,也只有他們倆有口罩,連鄭馬水都沒有。

他們走進大宅。

麻風病人們圍過來,央求鄭雨山和龍冬梅,也給他們用藥。

龍冬梅說:「你們別急,只要有效果,我們一定會救治你們的。」

性情溫和的麻風病人就會悄悄退去。

有些性格暴烈的病人,就大聲吼叫,責備他們偏心,還要搶湯藥去喝。他們保護著湯藥,不被搶走。鄭雨山看到這些醜陋臟污的麻風病人撲過來,嚇得瑟瑟發抖,彷彿他們就是惡魔。好在龍冬梅不怕,她瞪著眼睛,大聲喝斥:「走開,走開!我警告你們,你們再如此無禮,我們就不管你們了,你們就等著死吧!不知好歹的東西,我們這樣做還不是為了你們!」麻風病人見她兇悍,也就不鬧了,退到一邊。

其實,龍冬梅十分理解他們的痛苦和無奈,不忍心呵斥他們,可她沒有辦法。麻風病人退到一邊後,鄭雨山還站在那裡瑟瑟發抖。龍冬梅笑了笑,柔聲說:「雨山,我們進去吧。不怕,沒有問題的。」鄭雨山戰戰兢兢地跟在她身後,來到了胡寶森住的房間。

胡寶森背靠黑乎乎的牆,半躺在沾滿膿血的席子上,哼哼唧唧,痛楚的樣子。其他幾個麻風病人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像胡寶森那樣靠在牆上,他們都用怪異的目光打量著龍冬梅和鄭雨山,沉默不語。

龍冬梅走到胡寶森旁邊,輕聲說:「老胡,今天感覺怎麼樣?」

胡寶森有氣無力地說:「不行,還是那樣。」

龍冬梅說:「你要有信心,配合我們治療,這種病,和心情也有關係,心情好,治療效果也會好的。現在才吃幾天葯,看不出效果是正常的,中草藥比較慢,你要堅持,相信自己一定能夠好的。好嗎?」

胡寶森說:「我這樣,心情怎麼能夠好?」

龍冬梅說:「無論如何,要往好處想,天無絕人之路。」

胡寶森不說話了,閉上了眼睛。

龍冬梅就招呼鄭雨山過來,先給胡寶森用外敷的草藥。他們都戴著橡膠手套,儘管如此,鄭雨山的眼睛裡還是流露出驚恐的神色。龍冬梅鼓勵他說:「雨山,放心,沒事的。」鄭雨山點了點頭,他發現龍冬梅身上有種驚人的力量,這種力量同時也在支撐著鄭雨山。給胡寶森敷完葯,龍冬梅就把陶罐里的湯藥倒出一碗,遞給他,說:「老胡,把葯喝了吧。」

胡寶森睜開眼,沒有伸手去接那碗湯藥,只是用迷離的目光注視著龍冬梅。

龍冬梅像對待孩子一樣對胡寶森說:「老胡,我知道,這葯很苦,可是,不喝,也許你會更痛苦,喝了,也許就慢慢好起來了,你乖乖的喝吧,咹。」

胡寶森搖了搖頭。

這時,房間的某個角落裡傳來氣憤的聲音:「真不知好歹,我們想喝都喝不上,他還不喝,甚麼東西!龍醫生,他不喝,給我喝吧,我不怕苦,只要能治病,屎我也可以吞下去。」

聽了這話,胡寶森突然伸出手,搶過那碗湯藥,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

龍冬梅暗暗地笑了。

龍冬梅說:「藥罐里還有一碗湯藥,晚上你自己倒出來喝。我們走了,明天還會來的,要好好休息,這樣抵抗能力會增強,對康復有好處。還是那句話,打起精神來,和病魔作鬥爭。」

胡寶森吶吶地說:「謝謝你,龍醫生。」

他們離開大宅後,鄭雨山說:「龍醫生,我佩服你。」

龍冬梅笑笑:「佩服我什麼?」

鄭雨山說:「佩服你的地方多去了,比方說,你勇敢、冷靜、善良、耐心……很多了,一下子說不完。」

龍冬梅說:「把我說得那麼好,都被你捧上天了。」

鄭雨山誠懇地說:「我說的是心裡話。說實在話,如果沒有你,我不可能這樣做。我沒有你這麼無私。我想問個問題,你真的不怕這些麻風病人嗎?」

龍冬梅說:「說不怕是假話,可是,怕又怎麼樣呢,誰讓我們是救死扶傷的醫生呢。以前,我在部隊的野戰醫院待過,那時打仗,傷病員很多,看到那些被炸彈炸斷手腳,或者炸得體無完膚腸子都流出來的傷病員,慘不忍睹,常常跑到沒有人的地方嘔吐,飯也難於下咽。時間長了,見得多了,也就習慣了。」

鄭雨山說:「真不容易。」

龍冬梅說:「誰都不容易,活著就是受難。」

鄭雨山嘆了口氣。

他重複著龍冬梅的話:「活著就是受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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