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少冰想起幾年前的夢境:游武強赤身裸體,渾身血淋淋的,右手握著生鏽的刺刀,左手提著血衣,面目模糊地站在他床前……
如今,游武強站在他面前,張少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會,說:「你到底是人還是鬼?」
游武強哈哈大笑。
張少冰聽到他爽朗而略帶邪性的大笑,有隔世之感,他都已經忘記了游武強的笑聲。張少冰端詳著這個突然出現的昔日好友,眼睛濕了,說:「武強,你真的還活著?」
游武強說:「廢話,我死了還能站在你面前嗎?我還沒有活夠呢,干他老姆,別處沒有你做的棺材,我怎麼死,死也要死在唐鎮,躺在兄弟親手做的棺材裡面,才安穩哪!」
張少冰突然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
耳光清脆響亮。
游武強笑著說:「實在,真實在。兄弟,再來一下。」
張少冰又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然後激動地說:「武強,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不要再走了。」
游武強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不走了,再也不走了,死也要死在唐鎮了。」
張少冰剛剛還激動的神色頃刻暗淡下來,說:「武強,其實你不該在這個時候回來。」
游武強說:「為甚麼?」
張少冰說:「現在的唐鎮不幹凈呀,到處都是麻風病人。」
游武強笑笑:「兄弟多慮了,我聽說過唐鎮的情況,我不怕,就是染上麻風病,那又能怎麼樣,死都不怕,還有甚麼可怕的。你說現在唐鎮不幹凈,那我問你,唐鎮甚麼時候乾淨過?」
張少冰說:「說得也是,唐鎮從來沒有乾淨過。」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棺材店外,有人在叫:「哎喲,哎喲——」
好管閑事的游武強走出店門。
張少冰遲疑了一下,也跟了出去,他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口,對於游武強的脾性,他太了解了。
游武強看到一個拄著拐棍的麻風病人躲在棺材店旁邊的街角,發出慘痛的叫聲,潰爛的眼睛哀怨而又驚惶。有個年輕人站在離他幾丈遠的地方,用石塊砸他。石塊落在麻風病人的身上,發出沉悶的聲音。那個年輕人中等身材,乾瘦,卻十分有勁的樣子,穿著打滿補丁的黑色粗布衣裳,赤著腳。他邊用石塊砸麻風病人,邊惡聲惡氣地罵:「死麻風佬,打死你,打死你——」游武強多年在外,不知道他是誰。不管此人是誰,游武強見他欺負人,心裡就燃燒起了怒火。他吼叫了聲:「干你老姆。」然後像只豹子,朝那乾瘦的年輕人撲了過去。
張少冰無法阻止游武強,只能朝那年輕人喊叫:「王春發,快跑,武強會打死你的——」
王春生愣了一下,還沒有來得及逃,就被游武強撲倒在地。
游武強掄起石頭般堅硬的老拳,往王春發的頭臉上砸。
突如其來的暴揍,王春發懵了,幾拳擊打得他頭青臉腫,過了會,才嗷嗷叫喚起來。
張少冰跑過去,死死地抱住了游武強,游武強說:「你放開我,我打死這個恃強欺弱的狗東西。」
麻風病人見狀,拄著拐棍,一瘸一瘸地走了。
鄭馬水剛剛走過來,就看到了游武強打人的這一幕,他大聲地說:「誰在那裡撒野,也不看看現在是甚麼世道,還隨便打人。」
游武強說:「關你鳥事。」
鄭馬水斬釘截鐵地說:「這事老子管定了。」
張少冰在游武強耳邊說:「鄭馬水現在是區里的幹部,惹不起喲,土改時,他鬥了好多人,有的人還被槍斃了,好漢不吃眼前虧,快別鬧了。」
游武強說:「你先鬆手。」
張少冰鬆了手,游武強站起來,踢了王春發一腳:「滾,下次再讓我看到你欺負人,老子擰斷你的脖子。」
王春發爬起來,撒腿就跑,邊跑邊說:「今天我碰到鬼了,碰到鬼了。」
鄭馬水喊道:「王春發,別跑,我給你做主。」
王春發理也沒理他,一溜煙跑沒了影。
游武強冷冷地說:「鄭馬水,你不好好殺豬,管甚麼閑事?」
張少冰膽小,拉了拉他的衣角,提醒他不要太意氣用事。
鄭馬水盯著游武強臉上的刀疤,心裡微微顫抖了一下,壯了壯膽子說:「自從殺了豬牯,老子就不殺豬了,現在唐鎮沒有我不能管的事情,我先問你,你為什麼打人?」
張少冰陪著笑臉說:「鄭委員,不怪武強,是春發先用石塊砸那個外鄉來的麻風病人的。武強看不過去了,才打抱不平的。」
鄭馬水說:「別來這一套,甚麼打抱不平,他游武強就是一個兵痞,故意惹是生非。」
游武強沒有吭氣,惡狠狠地瞪著他。
張少冰害怕鄭馬水去區里彙報,區里派人來抓游武強去槍斃,心驚膽戰,哀求道:「鄭委員,武強解放前就離開國民黨軍隊了,你看他這個樣子,也是革命群眾。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他這一回吧,我替他保證,下次再不動手打人了。」
鄭馬水咳嗽了一聲,說:「張少冰,沒你的事情,讓他自己說話。」
張少冰對游武強說:「快給鄭委員陪個不是,這事就算過去了。」
游武強還是不說話,臉色冷若冰霜。
鄭馬水說:「游武強,我問你,這些年你到哪裡去了?為甚麼這個時候回來?是不是國民黨反動派派你回來搞破壞的?你要老實說,爭取人民政府的寬大處理。」
游武強突然仰天大笑。
鎮街兩旁的人聽到他肆無忌憚的大笑,都打開門,伸出頭來看熱鬧。
在他的笑聲中,鄭馬水的雙腿微微發抖,他竟然有點不知所措。區里的人都不在這裡,包括民兵營的人,要是游武強和自己動起粗來,他絕對不是游武強的對手,這時,他有些後悔沒有聽三癩子的話,把殺豬刀帶在身上。
張少冰心驚膽戰,臉色蒼白,彷彿大禍臨頭。
游武強笑完,沙啞著嗓子說:「鄭馬水,你說豬牯是你殺的?」
鄭馬水說:「那還有假,全唐鎮人都曉得。」
游武強說:「豬牯和陳爛頭比,誰厲害?」
陳爛頭是唐鎮方圓百里最著名的土匪頭子,要不是1950年剿匪時被除掉,很多人還會談虎色變,就是現在提起他的名字,還會讓人頭皮發麻。
鄭馬水說:「陳爛頭厲害。」
游武強又說:「那麼,你曉得陳爛頭是誰殺死的嗎?」
鄭馬水搖了搖頭。
游武強說:「明白告訴你吧,陳爛頭是我殺的。」
鄭馬水說:「游武強,不要說大話,明明陳爛頭是被解放軍收拾的,怎麼變成你殺的了。看來,你說大話的毛病還沒有變。」
游武強說:「你還記得當年我的那把刺刀嗎?」
鄭馬水說:「記得,你老用那把刺刀嚇人,也用那把刺刀壯膽。」
游武強說:「屁話,我還要用刺刀壯膽。實話告訴你,老子就是用那把刺刀殺掉陳爛頭的,殺完陳爛頭後,我就再不用那把刺刀了,我把它埋在深山裡了。」
鄭馬水說:「說得好像真的一樣,你說你殺了陳爛頭,你有甚麼證據?」
游武強說:「你想看?」
鄭馬水說:「一定要看,否則問題十分嚴重,我去區里彙報你的情況,吃不了兜著走。」
游武強把手伸進褡袋裡,掏了一會,掏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摺疊的紙,遞給鄭馬水:「你看吧。」
鄭馬水原本是個屠戶,根本就不識字,他看到的只是用毛筆寫的字,字跡工整又漂亮。鄭馬水左看看右看看,不知所云。游武強的臉上露出了嘲諷的冷笑,鄭馬水臉紅耳赤,尷尬萬分。游武強說:「看明白了嗎?」鄭馬水沒有回答他,只是對張少冰說:「快去把鄭雨山叫來。」張少冰說:「叫他做甚?」鄭馬水沒好氣地說:「讓你去叫就去叫,啰嗦甚麼。」游武強笑了笑,說:「少冰,去吧。」張少冰答應了一聲,就跑了。
過了好大一會,張少冰領著鄭雨山趕了過來,後面還跟著醫生龍冬梅。
鄭馬水把那張寫著毛筆字的紙遞給鄭雨山:「念念。」
鄭雨山拿過那張紙,念道:「游武強雖然有在舊軍隊行伍的不光彩歷史,但是他在剿匪中,積極配合解放軍,手刃頑抗的土匪頭子陳爛頭,有重大立功表現,望地方政府對其按一般群眾處理。特此證明。中國人民解放軍某團團長,張峰。」
鄭馬水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說:「我不太相信,你這個證明有可能是假的。我要把這個證明帶到區政府去核實,要是偽造的,游武強,你就完了。」
游武強一把從鄭雨山手中奪過那張紙,重新摺疊起來,裝入信封,放回褡袋裡。他說:「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你可以去調查,但這東西萬萬不能給你,要是你給我毀了,老子就跳進黃河也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