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夏天的憤怒 2010年 第二十七章

整個旅館都是張洪飛吐出穢物的臭味。就是把房間門緊緊關閉,那惡臭還是會從門的縫隙中穿透進來,本來就充滿霉味的空氣變得更污濁了。宋淼拉上窗帘,企圖讓自己與這個世界隔離開來。他坐在椅子上,十分茫然。他無法想像,出身富貴之家的爺爺怎麼能夠在唐鎮待下來,是什麼樣的信念讓他在這裡生活,連死都無懼。他想破了頭也想不明白,那時的唐鎮要比現在的唐鎮要可怕得多。宋淼其實一刻也不想待在這個愚昧落後的鬼地方了,真想馬上就逃離。

這時,他彷彿看到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朝他冷笑。

那個中年人是宋淼祖母蘇醒的律師朱方。出來尋找宋柯之前,宋淼去過律師事務所。在朱方的辦公室,宋淼又一次看了祖母留下的遺矚。遺矚寫得清清楚楚,原則上,祖母所有的遺產都留給宋淼,但是有個條件,必須把宋柯的遺骨帶回來和她合葬,還必須有充分的證據證明那是宋柯的遺骨,否則不算數。遺囑還明確了時間,如果在三年內找不回宋柯的遺骨,所有的遺產都不屬宋淼所有,全部捐給慈善機構。

朱方當時就那樣冷笑,說:「小夥子,你任重道遠哪,如果能夠找回你爺爺的遺骨,你就是個富翁,要是找不回來,這些財產就不是你的了。」

那神情,彷彿在嘲笑他得不到這筆遺產,宋淼甚至覺得這份遺書是他偽造的,目的就是不讓自己得到祖母的遺產。

宋淼特別討厭這個律師,真想狠狠地朝他油膩膩的臉上奉獻一記老拳,打得他找不到尊嚴。他沒有這樣做,理智告訴他,揍朱方於事無補,只會更糟。他對朱方笑了笑,冷冷地說:「朱律師,放心吧,我會找回爺爺的遺骨,如果找不回來,我也消失,再也不回上海。」朱方說:「年輕人,有志氣,我就喜歡有志氣的人。」

宋淼默默地離開律師事務所。

祖母的遺產給他帶來了希望,同樣帶來了風險。他辭掉了一份在別人眼裡看上去很好的工作,沒有說明辭職的真實原因。公司比較要好的同事都覺得可惜,挽留無果。有人認為他辭職和一個叫項瑤的女孩有關。項瑤長得不算漂亮,但宋淼覺得她十分可愛,許多同事都知道宋淼暗戀她。就在宋淼祖母去世前的某天,發生了這樣一件事。那天中午,項瑤手上一個活很急,不能去吃飯,就讓同事帶點吃的東西回來。結果,那個同事忘了此事,項瑤臉上下了霜。沒想到,宋淼給她帶來了一塊三明治和一杯她喜歡喝的奶茶。宋淼小心翼翼地把三明治和奶茶放到項瑤面前,紅著臉說:「項瑤,你吃吧。」同事們都笑嘻嘻地看著他們。項瑤並不喜歡他,平常還老挖苦他,說他像個娘們。項瑤盯著他,冷冷地說:「給我拿走。」宋淼頓時手腳無措。有的同事在竊竊私語,有的同事笑出了聲。項瑤彷彿感受到了極大的侮辱,站起,拿起那杯奶茶朝宋淼臉上潑去,然後把三明治扔進了廢紙簍里。宋淼渾身發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宋淼心裡明白,自己選擇辭職,踏上尋找祖父之路,和項瑤沒有多大關係,有一點,他深信不疑,只要他繼承了那筆遺產,一切都會改變,這就是個物慾橫流的社會,金錢在主宰一切。

母親擔憂他會無功而返,那樣賠了工作又傷了神,要他考慮好再做決定。宋淼從來沒有如此堅定,他說:「沒有什麼好考慮的。」

想到種種境遇,宋淼對自己說:「冷靜,你一定要冷靜,你現在萬萬不能離開唐鎮,千辛萬苦都過來了,不能在最關鍵時候當逃兵。」在難聞的臭味中,宋淼不知如何度過這個夜晚。他想打開手提電腦上上網,卻沒有心情。此時,他真想有個人在面前和自己說話,於是想到了葉湛。葉湛是唐鎮唯一能夠陪他聊天的人,他心裡對她充滿了感激,有了她,宋淼覺得對真相的探尋變得容易了些。他想打電話給她,可是不忍心,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只好放棄這個念頭。

宋淼百無聊賴,盼望著天明,他和葉湛說好了,天亮後,一起去黑森林,也許在那裡可以尋找到游武強。想到要走很遠的山路,宋淼覺得還是應該睡一會。宋淼想關燈,可還是沒有關。他躺在床上,閉上酸澀的眼睛。窗外的雨停了,卻傳來風的呼嘯,窗外的世界有許多魂靈在疾走號叫。宋淼還是睡不著,他把放在床頭柜上的MP3拿過來,戴上耳機,也許聽聽歌會好些。

耳機里傳來黃大煒的歌聲:

什麼都不是,我們什麼都不是,

只是被遺忘在世界的一個角落,

要愛,只能夠向天乞求,

不論是什麼年代,為什麼傷害,

人性隨手可賣,隨手可買——

你希望我陪你,回到那一年的上海,

風不斷的吹起,你眼裡的憐愛,

我看著我愛人,仿彿看著更愛的人,

提一盞風燈,她從少女模樣,變成婦人,

風永遠吹不停,In the fall of forty-four——

我閉上眼去想, 忍不住放聲的哭,

第一次我感覺,我的無能為力。

天呀如果我能,Ba the fall offorty-four——

有誰看的清 有誰可以看的清,

在人與人之間珍貴的感情,

去愛,學著去愛別人,學著尊重別人,

不管他的地位,不管他的語言,他的顏色——

我握著你的手,回到那一年的上海,

風不斷的吹起,卻吹不斷傷害……

宋淼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一打開MP3就播放這首名為《秋天,1944》的歌。他猛然記起,祖父就是在公元1944年秋天出走的。這首歌似乎很吻合當時祖父祖母的情境,難道這首歌是特地為他們而作?宋淼明白了,有種東西叫宿命。宋淼眼睛濕了,突然對祖父有了某種理解,少了些對他的憎恨。

他又閉上了眼睛,想像一個穿灰色長衫的人,提著一個老式皮箱,走進充滿愁緒的風雨之中……

這時,宋淼感覺到了床底下的震動。

是不是MP3的聲音開太大了?好像不是,床底下是有什麼東西在震動。他關掉了MP3,摘下了耳機,屏住呼吸。

「咚——」

「咚——」

「咚——」

「……」

的確,震動聲從床底傳出。宋淼想到那個夢中的女人,心生恐懼。難道那不是夢,這個房間里真的有個女人,她就躺在床底下,震動的聲音是她強有力的心跳?宋淼渾身寒毛倒豎。震動聲在繼續,節奏感還很強。雖然害怕,他還是想看個究竟。經過強烈的思想鬥爭,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俯下身體,朝床底望去。

床底下沒有想像中的那個女人,只有那個破舊的老式皮箱。

宋淼輕輕地自言自語:「我怎麼把這個皮箱給忘了呢?」

是的,這一天來,他經歷了太多,的確把床下的皮箱給忘了。宋淼確定,是皮箱里有什麼東西在震動。宋淼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把皮箱拖了出來。他想打開它,卻遲疑著下不了手。皮箱在暗紅的燈光下,有節奏地抖動,彷彿皮箱里藏著一個跳動的心臟。

會不會是失蹤的游武強就在皮箱里?宋淼為自己這個想法莫名興奮。

如果游武強真的藏在這個皮箱里,那麼是誰把他裝進去的呢?要是宋淼把他放出來,游武強會不會告訴他關於宋柯的真相?很多問題在宋淼興奮的腦海跳躍。他終於堅定地伸出手,解開了皮箱的扣子。

皮箱被打開的一剎那間,有道藍光從裡面飄出,宋淼聽到一聲細若遊絲的嘆息。皮箱停止了震動,裡面的物件平靜地展示在宋淼眼前。他沒有看到游武強,也沒有看到什麼心臟。

皮箱裡面東西並不多。

一些畫筆,一個皮夾子,兩卷畫布,還有一包藍花布包著的東西。

就這些東西,怎麼會震動?宋淼迷惑,就像對唐鎮的很多事情產生迷惑一樣。這些東西看上去都有年頭了。宋淼想起了一句話:任何東西都是有靈魂的。這句充滿了玄機的話似乎是個漂亮的借口和解釋,讓宋淼暫時釋懷。

畫筆讓宋淼想到作為畫家的祖父。

他拿起一支陳年的畫筆,覺得特別沉重。雖然不能確定這就是宋柯曾經用過的畫筆,他還是感覺到畫筆上殘留著祖父的體溫,想像著祖父作畫時的樣子,祖母講過,宋柯是個才華橫溢的人,當初被他打動,不是因為他的家世,也不是因為他的外貌,就是因為他的畫。

宋淼把畫筆放回皮箱里,拿起了那個磨損得很厲害的皮夾子。打開皮夾子,一張黑白照片落在了地上。皮夾子里就藏著這張小小的黑白照片。宋淼彎腰撿起了照片,仔細端詳。那是個年輕女子的頭像,照片泛黃,表面斑駁,隱約能夠看到女子的微笑,俏麗沉靜的模樣。有種酸楚的滄桑感穿過宋淼的心臟,宋淼喃喃地說:「奶奶,我找到了,找到了你年輕時的照片,那一定是爺爺留下來的。」

宋淼坐在地上,眼睛裡流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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