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夏天的憤怒 2010年 第六章

劉西林被電話鈴聲吵醒。

電話里,一個男人吼叫道:「唐鎮有沒有王法了,咹!趁人不在家,連夜把人的房子拆了,你們管不管?你們到底是為誰服務的,咹!」

劉西林聽不出吼叫者是誰。

他說:「你先別發火,是誰的房子被拆了?」

對方說:「還能是誰的,游武強的呀!」

劉西林渾身顫動了一下,說:「我過去看看。」

這個早晨,天空多雲,陰沉沉的,像死人的臉。

劉西林匆匆地來帶著值班民警馬建來到了現場。現場圍滿了人,人們七嘴八舌在議論著什麼。劉西林和馬建走過去,人們就不說話了。廢墟慘不忍睹,破磚爛瓦、舊衣服臟席子、破碎的盆盆罐罐等混雜在一起,看著就心酸。讓劉西林難過的是,人們還發現了不遠處死去的黃狗。顯然,黃狗是被人打死的,它死不瞑目。這殘留著劉西林童年溫暖記憶的老屋,已經不存在了,那個對他恩重如山的人也不知去向,劉西林心如刀割。他無法掩飾憤怒的情緒,陰沉著臉。

人們默默地注視著他。

每個人的目光都是鋒利的刀子,在剖開他皮,挖他的心。

劉西林對馬建說:「找個地方,把黃狗埋了。」

馬建說:「好的。」

劉西林轉過身,朝鎮政府方向大步走去。

劉西林在鎮政府院里尋找那輛寶馬轎車,已經不見蹤影。鄭懷玉帶人拆完游武強的房子就溜了,劉西林心裡十分明白。他來到鎮政府辦公大樓後面的鎮政府食堂,發現鎮長李飛躍和幾個鎮幹部在吃早飯。他氣不打一處來,走過去,沖李飛躍大聲說:「李鎮長,你還吃得下飯嗎?」李飛躍慌忙站起來,說:「西林,你吃槍葯了,火氣這麼大。」劉西林說:「你做了什麼你心裡清楚!」李飛躍趕緊把他拉出了門外。在一顆桉樹下,李飛躍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看你火燒火燎的,再大的事情,我們兄弟私下裡說,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我多沒面子,好賴我還是一鎮之長。」劉西林說:「你有什麼面子?你還知道你是一鎮之長?游武強的房子被人拆了,你難道不曉得?我問你,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和鄭懷玉打麻將了?你是不是支持他把游武強的房子拆了?」李飛躍說:「昨晚,鄭懷玉的確和我玩了會麻將,我們不到十二點就散了,他有沒有拆游武強的房子,我真不知道。我一直勸告鄭懷玉,要好好做工作,不要硬來,不要強拆,要和拆遷戶講道理,該賠的賠,該補償的補償。」劉西林說:「我告訴你,現在,游武強的房子已經拆了,他人也不見了,你自己看著辦,要是出了什麼大事,你不要找我們派出所,你自己負責!好自為之吧。」說完,劉西林氣呼呼地走了。李飛躍望著他的背影,咬了咬牙。

這個早晨,劉西林沒有擦槍,也沒有去吃芋子餃。

他回到辦公室,坐在那裡發獃。

他心裡想著游武強。

游武強到底到哪裡去了?

如果他回來,看到自己的房子被拆了,會這麼樣?他到哪裡去安家?

鎮子里關於李飛躍和鄭懷玉勾結在一起的傳聞很多,劉西林也有所耳聞。在那些傳聞里,李飛躍和鄭懷玉都不是什麼光彩的人物,相反的,他們極其醜陋。鄭懷玉從政府手中購得那半邊街的地,價格相當便宜,而他建好房後據說要高價賣出,從中牟取暴利,這得益於李飛躍。李飛躍當然不會白乾,鄭懷玉給他高額的回報。鄭懷玉不僅僅以打麻將的方式輸給李飛躍錢,還給他公司的股份。春天的時候,李飛躍聽一個風水先生說,他父親三癩子的墳要重新修建,這樣有助於他飛黃騰達。李飛躍二話不說就開始造墳,墳造得氣派輝煌,造價不菲。據說,那造墳的錢就是鄭懷玉掏的。墳地落成後,李飛躍大宴賓客,請客的錢也是鄭懷玉掏的,收來的紅包卻落進了李飛躍的腰包。更有甚者,鄭懷玉在縣城裡給李飛躍買了套商品房,裡面還養了個姑娘……對於李飛躍的傳聞,劉西林開始是將信將疑,漸漸地,他越來越相信那些說法。

他不敢相信一個貧困山區小鎮的鎮長,會如此墮落。

可是,在世風日下的今天,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你可以管住自己不去做傷天害理的事情,卻管不住別人,也許,連你自己也管不住,在一個巨大的泥淖里,要保證自己出污泥而不染,比登天還難。

劉西林正想著事情,手機響了起來。

看了看手機屏幕上顯示的號碼,他知道是縣公安局謝副局長打來的電話,謝副局長分管唐鎮這一片。

謝副局長說:「小劉,你馬上到局裡來一趟。」

劉西林說:「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嗎?」

謝副局長說:「你來了就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

謝副局長的口氣冷冰冰的,劉西林摸不著頭腦。

他向馬建交代了一下工作,就開車往縣城裡趕。天下起了雨,山色空濛,劉西林的心情異常的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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