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文麗回到小食店。
那個年輕的異鄉人走到她面前,說:「多少錢?」
吳文麗笑著說:「兩塊錢。」
年輕人說:「真便宜。」
吳文麗說:「在我們這個窮地方,貴了就沒有人來吃了。對了,請問你從哪裡來?」
年輕人把兩塊錢遞給她,說:「上海。」
吳文麗說:「上海是大地方呀,沒有去過。」
年輕人笑笑:「以後有機會去吧。」
吳文麗說:「你來這裡做甚?」
年輕人說:「隨便看看。」
吳文麗說:「有什麼好看的。」
年輕人沒再說什麼,朝外面走去。
吳文麗也沒想太多,繼續忙活。
年輕人回到公路邊的唐鎮旅館,上了二樓,進了204房。房間里有股發霉的怪味。空調漏水,水從空調上滴落在骯髒的紅色塑料桶里,發出沉悶的響聲。空調底下的牆面潮濕斑駁,有的地方還長出了白毛。他自言自語道:「這什麼鬼地方。」
他站在窗口,可以看到車站後面的那棵老樟樹。
老樟樹神秘莫測。
他靠近過那棵老樟樹,當時感覺老樟樹是有靈魂的,站在樹下,他渾身發涼。老樟樹旁邊的土地廟修得很好,屋頂用的都是琉璃瓦,因為老樟樹的威懾,他沒敢踏進土地廟的廟門,匆匆逃離。
如果不是為了完成奶奶的遺願,他不會來到唐鎮,這個陌生的地方讓他恐懼。
他想,那棵老樟樹和宋柯有沒有關係?
可以肯定的是,宋柯和唐鎮一定有關係。他不知道宋柯來到唐鎮後,在這裡幹了些什麼,最後的結局又是怎麼樣的。對他來說,那都是謎。
他喃喃地說:「奶奶,我會把爺爺的屍骨帶回去,和你安葬在一起的。」
祖母蘇醒在死前一個月時,變得瘋瘋癲癲,一改往昔矜持的大家閨秀形象。她會半夜起來,站在窗口歌唱,唱一首情歌,歌聲飄到街上,變成了一片枯葉,隨風飄蕩。唱完,她就用哭聲表達內心的凄涼。這是一個守寡多年的女人,從青春年少,一直到白髮蒼蒼。她一直在等待,等待丈夫回來,就是在最困難的時候,她也相信他會回來。那一年,她被抄家的紅衛兵從樓上扔下去,奄奄一息時,她堅信他會在自己死之前回來。結果,就是到了她快死了,男人也不見蹤影,不知死活。這個叫蘇醒的老太太,哭完後,就坐在床上,破口大罵。她罵的是那個叫宋柯的負心男人。罵累了,就昏睡過去。一連二十幾天,她都那樣,家裡人都十分惶恐,不知如何是好。蘇醒離開人世的頭一天,她把孫子宋淼叫進了房間。直到第二天,宋淼跑出她的房間,告訴其他家人,老太太歸西了,他們才知道她真的離開了人世。可是,她在最後的日子和宋淼說了些什麼,誰也不知道,宋淼也沒有向任何人說,包括他的父母親。蘇醒死後不久,宋淼就辭去了工作,踏上了尋找宋柯的道路。
宋柯60多年前離開上海後,走了很多地方,最後才在唐鎮落腳,做一個專門給死人畫像的畫師。這些宋淼並不知情,蘇醒也無法知道,宋柯每到一個地方就會寫封信給她,她接到的最後一封信是從一個叫汀州的地方寄來的,從那以後就斷了音訊,幾十年沒有得到過他的消息,那怕是片言隻語。蘇醒保留著那些信,那些信就像是他的真身,觸摸它們可以感覺到宋柯的體溫。她死前,把這些散發出陳年味道的信件交給了宋淼,宋淼就是依靠這些信,追隨著祖父的足跡,費盡周折,到達汀州。
宋淼進入唐鎮,沒有祖父宋柯那樣明確的目的,他在汀州城裡搜尋祖父的消息無果,就誤打誤撞來到了唐鎮。在唐鎮的第一個晚上,宋淼夢見一個女人站在野草凄凄的荒涼山坡上,她站立的地方有一株孤零零的枯死的柑橘樹,朝他招手,那女子頭髮蓬亂,臉色黑紅,穿著老式側襟的藍色土布衣裳,臉上卻露出燦爛笑容,灰色夢境被她的笑臉照亮。第二天,宋淼在唐鎮遊盪,希望看到夢中的女子,卻一無所獲。如果不是祖母的遺願,還有那份遺產,宋淼不會尋找那個消失了幾十年的人。那人雖然和他有血緣關係,可是,宋淼對他沒有一點印象,也沒有一絲的感情,相反的,內心常常會抵觸這個人,甚至厭惡。
唐鎮給宋淼留下了骯髒混亂的印象,面對這裡陌生的人們,他還會莫名其妙地產生一種恐懼。他包里的皮夾子里裝著一張發黃的黑白照片,那是祖母死前給他的,並且告訴他,照片中那個梳分頭的小白臉就是宋柯。剛剛看到這張照片,宋淼一陣昏眩,太陽穴像被石頭擊中。照片中的人和他如此相像,難怪祖母對他疼愛有加。在唐鎮遊盪,他總是把那張照片拿出來,給上了年紀的老人看,問:「請問老人家見過這個人嗎?」大部分老者都老眼昏花,或者記憶模糊,看著照片搖頭。只有老中醫鄭雨山端詳著照片說:「這人眼熟。」鄭雨山道骨仙風,精神健碩。宋淼眼中跳躍著希望的火星:「老人家真見過這個人?」鄭雨山抬頭注視他,說:「你是他什麼人?」宋淼實話實說:「我是他孫子。」鄭雨山沉默了會,說:「沒有想到,他還有孫子。」宋淼說:「你真見過他?」鄭雨山點了點頭,捋了捋白鬍子,說:「他叫宋柯,是個畫師。父親死時,就是他畫的像。」宋淼激動地說:「對,對,他叫宋柯,是個畫家。老人家知道他現在在哪裡?」鄭雨山嘆口氣說:「他去死去多年了。」宋淼有點遺憾,儘管這個結果意料之中。他嘆了口氣說:「知道他埋在哪裡嗎?」鄭雨山突然不想說什麼了,淡淡地說:「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宋畫師甚麼事情,我給你推薦一個人吧,或許他會告訴你想知道的東西。」宋淼說:「誰?」鄭雨山說:「游武強。」說出遊武強的名字,鄭雨山閉上了眼睛。離開鄭記中藥鋪,宋淼站在小街上,看著對面被拆成廢墟的半邊,突然覺得悲涼,往遠處看,可以看到汩汩流淌的唐溪,還有田野和起伏如黛的山巒。
廢墟中矗立的三棟老屋,其中一座就是游武強的家。宋淼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要和開發商對抗,在打聽游武強住處時,得知他是個強悍之人,雖然八十多歲了,還有一把蠻力,頭腦也十分清楚。游武強的家門緊閉,企圖把一切阻擋在家門之外。他家的木板門上寫著一個大大的字:「拆」,拆字被一個圓圈圈住,給這棟磚木結構的二層小樓判了死刑。宋淼走上前,敲了敲門。有人圍上來,笑嘻嘻地看熱鬧。門開了一條縫,宋淼看到一隻深陷卻有神的眼睛。游武強說:「你們給多少錢,我都不會搬的!除非我死!」
宋淼說:「我不是來要你搬遷,我——」
他話還沒有說完,門就被用力關上了,宋淼的心劇烈地跳了跳。
游武強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你們別想騙老子開門!」
宋淼說:「我真不是和他們一起的,我只是想問你老人家一件事,我爺爺宋柯到底埋在哪裡?」
游武強說:「你去問李飛躍那王八蛋,人是他爹埋的!」
圍觀的人中傳出聲音:「後生崽還是走吧,別惹這個老鬼,惹火 `了,他出來撕了你。」
宋淼沒有理會此人的話,只是問:「李飛躍是誰?」
人群鬨笑起來。
有人說:「傻瓜,連唐鎮的鎮長李飛躍都不知道。」
這些人又土又俗還特別勢利,宋淼默默離去。圍觀者也散了。
宋淼去找過李飛躍,在鎮政府門口,就被凶神惡煞的保安攔住了。保安問他找誰。他說找鎮長李飛躍。保安說,你找鎮長幹什麼?宋淼說,找他問點事情。保安說,什麼事情?宋淼說,和你沒有關係的事情。保安怒了,你很神氣,走開,鎮長忙,不會見你的!宋淼說,你怎麼知道他不會見我?保安瞪著眼睛,讓你滾開就滾開,啰嗦甚麼!再不走,打你!保安說著就拿起警棍,做出要揍人的樣子。小鬼難纏,宋淼只好走了。
他去找過游武強好幾次,老頭子就是不讓他進屋,也不和他說什麼實質性的東西。宋淼問他李飛躍的父親是誰,游武強說了一個叫「三癩子」的名字。宋淼想,找李飛躍的父親或許比較容易,他家門口應該不會有凶神惡煞的保安。宋淼問游武強,老人家,你知道三癩子住哪裡?游武強說:「住地獄裡,這狗東西早死了!」
宋淼無奈。
在陌生的唐鎮,也許只有游武強才能給他提供祖父宋柯的信息。他多麼想儘快帶著祖父的屍骨逃離唐鎮,隱隱約約地,宋淼感覺唐鎮是個邪惡的地方。可他怎麼樣才能取得游武強的信任,讓他接納自己?
……
可是,早上在劉家小食店吃早點時,聽說游武強失蹤了。
宋淼陷入了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