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味道 泥鰍的記憶

不將泥鰍當魚由來已久,箇中原因與泥鰍的棲息地有關。泥鰍的棲息地多為泥塘、水田、河邊和沼澤,這些地球上最廣泛的濕地,均是生物多樣的地帶,適於泥鰍繁育與捕食。只道泥鰍這廝,習性喜歡鑽泥,身體既滑又渾,所以即便肉質細密鮮美,亦在人的心目中落得賤民的印象。設若泥鰍不鑽泥,或者鑽泥也要生活在長江源頭、天山或長白山天池及其他人類難以目視的地方,而且種群又瀕於滅絕,那泥鰍的身價定會立馬高漲,不勝鮑翅,也賽鱖鱸了。

賤易活,大約為泥鰍的求生真理。在人類主宰的地球上,高身價即意味著高風險,像泥鰍那樣活著,天下小民多有此心態,有一些水,有一些泥,便可悠然自在地生活。泥鰍為硬骨魚綱,鯉形目,鰍科,花鰍亞科,鰍屬。所以泥鰍的歸類就是一種鰍科的魚。

偏有人喜歡泥鰍。從我個人的經驗出發,湘人最嗜泥鰍。而在贛南我的老家,人皆不吃鱔魚,愛吃泥鰍,這一點好像跟湘人近似。我小時候,每至春耕,便拎著一個竹製小泥鰍筒跟在叔叔身後去田裡。小泥鰍筒為一節楠竹所制,底下的節呈梅花形排列,鑽有若干滲水的小孔,竹筒邊緣削成六方形,筒口鑽有兩孔,穿著麻索,可以拎著,也可以系在腰帶上。叔叔在前面犁田,犁刀切開新的軟泥,瀰漫著新鮮的泥腥氣,間或有泥鰍從新泥里彈出來,迅即將它捧起,裝進小泥鰍筒里。泥鰍在小泥鰍筒里彈跳,不過作為不大,一會兒它們就相互依偎,靜靜地睡去,吹起一團泡沫,直到有新成員加入,它們又彈跳一陣,彼此相識以後,相安無事,依偎而眠。

我跟著犁一圈圈地在梯田裡走,褲腳綰得高高,赤腳踩在柔軟的田泥上,腳底被軟泥撫慰,那沁涼的溫柔,讓人格外愜意,尤其那軟泥滑過趾縫,擦出一陣輕癢的快意。如果幸運地踩著一條泥鰍,它在腳底板下鑽出一陣奇癢,令人忍不住要跳起來。可是,終因要捕捉泥鰍,我強忍住不肯抬腳,然後迅即彎下腰去,將手指並列插入腳底,將那條泥鰍捉起來。

捉滿一竹筒泥鰍,拎回家放水缸里用清水養起來。養泥鰍的專用水缸擱在天井邊上,便於換水,也好觀察。觀察泥鰍是一種樂趣,在沒有泥的水缸里,受到驚動的泥鰍從水底竄起,疾速游到水面,掉頭甩尾,拍出一束水花直直地扎向缸底,淺金色或銀白的腹側在天光下一閃而過。泥鰍鑽到其他泥鰍底下,被拱起的泥鰍就學它的樣子又騰的一下竄起來……周而復始,一水缸的泥鰍沸騰了。不過,結果也就是翻缸倒水罷。

經過一周時間,泥鰍腹內的東西都吐光了,此時可以撈出若干條泥鰍用井水沖洗一下,放進鐵鍋里干煸了。干煸泥鰍這種細緻精密的工作,只有我奶奶做,我叔叔的耐心不夠。治大國如烹小鮮,講究烹小鮮的耐煩與精細,設若粗放經營,小鮮便粉身碎骨了。干煸泥鰍,必須用茶油,我老家的方言稱木子油。

我老家江西遂川種有許多山茶科結茶子的油茶樹,它頭一年的秋季開花,開得漫山如白雪茫茫。茶花花瓣白,花蕊橙黃色,花香中略帶一點蜜糖的甜味,綿延不絕的山群和峽谷,都浸在這樣的芳甜之中,昆蟲的嗡嚶聲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我愛茶樹開花的風景,它是我人生中最溫馨的時間,假如再給我一次童年,讓我選擇成長的地方,我仍然要回到贛南去。

茶油用傳統的方法榨出來,先將茶籽烘乾,用水碾碾碎,再擱到一個巨大的蒸籠裡面蒸熟,然後擺一個鋥亮的厚鐵圈,放射狀鋪一層稻草稈,將粉碎蒸熟的茶籽填進去,再鋪一層稻草稈,壓上一個厚鐵圈,這就成為一個餅狀的東西,擱進油槽裡面。如此這般擱入好多塊,就在油槽的另一端插入許多硬質木頭做的楔子,最後加一個主楔子,主楔子的外端,裝一個鋼帽,以供榨錘對其打擊。榨錘是一根粗壯的長木,它的前端也裝有鋼帽,中間有一個鐵環,拴一根粗繩懸在樑上,靠前端上方有一個手柄,掌錘人握住了對準主楔猛擊,這樣油槽里的楔子越擠越緊,將那茶籽壓榨成堅硬的茶餅,鄉間叫茶枯。它是上好的燃料,也可以用於肥田。茶油,在油槽下的泄油孔流成一條金亮的線,裝進盛油桶里。

干煸泥鰍,必須用這種茶油,其他油類,一律等而下之。我奶奶喜歡在上午干煸泥鰍,愛睡懶覺的我,總想看干煸泥鰍和聽泥鰍的叫聲,但多數時間都錯過。不過,我奶奶做菜,永遠都按我喜歡的味道做。我喜歡花椒油,奶奶干煸的泥鰍花椒油就放得多。另外還放薄荷葉,它清涼提味。我在贛南老家,一直吃這樣的泥鰍。

以後,走的地方多了,見到的泥鰍也多。在湖北的湖塘港田中,有一種黃泥鰍,它能長到20厘米長,亦壯碩,我釣魚時,經常釣到這種泥鰍。除了釣泥鰍,我還去叉泥鰍。早先我做過泥鰍叉子,將一根直徑6毫米的鋼筋中間鋸一道口子,把自行車的鋼絲排列在裡面,用焊錫焊上,再將鋼筋插入一根竹竿綁緊,這就是叉子。叉泥鰍在晚上進行,用手電筒照明,有時也用電石燈,電石燈照明強度大,一般在電石燈上安上汽車燈的燈碗。我在地質隊的時候,到大廣山去叉泥鰍,發現一種好玩的叉子,將一根竹筷子劈開,夾上一號縫衣針,用小銅絲梆緊,筷子後面梆一根小竹竿,鋼針鋒利無比,小竹竿頗有彈性,可以叉住很大的鱔魚。

這時候,我已經學會做黃燜泥鰍。黃燜泥鰍的做法比較簡單,主要對付肥大的泥鰍,將泥鰍兩面都煎黃,文火細煎。煎好後,擱入豆瓣醬燜,再擱一些干紅辣椒和花椒。燜得泥鰍的肉極融,卻沒有化,看上去胖乎乎的,筷子夾起來一吸,泥鰍的肉就脫刺而落,剩下一個頭和一根長刺。這種做法從湖南人那裡學來,我離開江西到湖北以後,就吃不到老家那種味道的泥鰍了。但是,我很佩服湖南人做泥鰍,有若神工。

我也做過將泥鰍切成小段的黃燜泥鰍,那一年去銅綠山礦探礦,我們買不到好吃的,見到一斤泥鰍買了來,因人多,切段黃燜。在地質隊,凡遇人多時,我們一般都會將肉類切得極細,以便大多數人都吃得到。將泥鰍切小段,放入二兩干紅辣椒,再放豆瓣醬黃燜,又辣又香。這種方法後來也常做,原因是來不及將泥鰍用清水養。

我記得在銅山口探礦的時候,曾經去挖過泥鰍。冬天,水田都幹了,每天早晨都能見到禾樁上凝霜,這樣的日子即使在有水的田裡也叉不到泥鰍,於是我想出一個辦法,拿鋤頭去田裡挖。一般而言,每一塊田都有一個低洼區,低洼區的水最後干,泥鰍往往彙集到那裡,乾的田泥上,還能看到一些泥鰍呼吸的小孔。用鋤頭挖開田泥,就可以找到泥鰍,泥鰍在干泥裡面也能夠成活,真是神奇。挖的泥鰍背黑,腹側白亮,挖出來它也不怎麼動,直到用手去觸摸它時,它才激烈地彈跳起來。

關於泥鰍,流傳最廣泛的是那個泥鰍鑽豆腐的故事,其實泥鰍很難鑽豆腐,我開始做這道菜的時候,由於操作不當,泥鰍還沒有鑽豆腐,就被煮死了。只有用很小的火,把水極慢地燒熱,待泥鰍熱得難耐之際,將豆腐放入鍋里,泥鰍遇涼,才去鑽豆腐。不過,泥鰍煮豆腐的味道亦好,湯很鮮美,值得一試。哦,我記得還用刀鰍煮過湯,我不知刀鰍算不算泥鰍。刀鰍嘴尖,背部有刺,故也稱刺鰍。有一段時間,我在銅山口李家灣的魚塘里釣魚,躲在一條溝邊釣,總是釣上來一些刀鰍,多數時間都扔了,因為它肉少,也沒有好的烹飪方法。有一天,我發現同事小杜居然用它煮湯,因此也回去煮刀鰍湯,那湯真是奇鮮。

我在長沙的火宮殿吃過一次炸泥鰍,因為是店家做的,我只講吃法。那次去得匆忙,從衡陽到長沙,轉過嶽麓書院,再逛愛晚亭,然後才去的火宮殿。這一路遊玩,由長沙文友方八另先生陪同,所以去火宮殿,也是他領著去的。其他小吃省略,吃到一道炸泥鰍,方八另特別交待,這小泥鰍不能囫圇吃了,要含在口裡抿唇數分鐘,讓泥鰍的香味釋出,再細嚼慢品。那泥鰍只有兩厘米長,跟火柴棍差不多粗細,黑黑的,微彎,粗嚼果然可惜。我按照方八另的提示,含在口裡抿唇,再細嚼,此泥鰍從乾的烈香至軟化後的柔香,皆回蕩於口,吃罷這道泥鰍,當不枉去過一趟火宮殿。

今年來神農架,我坐火車到宜昌,見到朋友徐灧,她請我到大衛咖啡館吃午飯。徐灧在加拿大待了很多年,又到美國,再回中國,西洋的生活方式似乎不易改了。我看菜單上有火鍋泥鰍,點了一個,我想看看宜昌人如何做泥鰍。小火鍋,一支蠟燭燃著,揭蓋一看,嚯,仍是黃燜泥鰍的樣子。可是,它是用臘肉合燜的,臘肉燜泥鰍,做成小火鍋,這份精製的樣式,極其誘人。泥鰍呢,便也有了一種腊味的醇香,我以為這樣是做成了一種複合味道的上品泥鰍,與長沙火宮殿的炸小泥鰍可以一比。這火鍋泥鰍,個頭也不大,算少年泥鰍。依稀記得以前到宜昌坐在葛洲壩邊上品江鯰,看夕霞,或在下澇溪吃洄魚,這次吃罷匆匆去神農架木魚鎮,宜昌給了我泥鰍的記憶,我要帶著它去螺圈套大峽谷,那個神秘的原始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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