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有永遠不可抵達的距離,而未來很近。往昔的離去,即便是最近的一秒鐘,一別便成永遠。所以回憶,是再不可得到,它因此而珍貴。
我吃河豚魚,那燈籠燭火之間,有若沉浸於悠久的夢幻。盧宅也不是一個常規的酒肆,在揚州,盧宅仍殘存著其歷史最奢侈的繁華,號稱「百米廳房連七進,別緻花園數三雙」。揚州大鹽商盧紹緒的宅第,現已簡稱為盧宅。長達百米的七進廳房和互不相同的六個室內花園,呈現歷史古宅的恢弘氣勢。盧宅從第一進到第四進的三個天井兩側,各有兩個小型花園,合為六個,所謂三雙。花園的假山和花草,陳布又各具其趣。後三進房屋乃居室,五、六進為兩層小樓,二樓間有迴廊互通,我在迴廊上走過一圈,屋檐下掛滿成串的紅燈籠。
大約是在第五進小樓的二樓,一桌堪稱經典的維揚精緻美食。揚州人如今很不客氣地說明,揚州菜不在淮揚菜系,現今的揚州,已經是維揚菜了,他們跟淮揚分了家么?維揚,我在蘇童的小說里經常閱讀到的水鄉味道,楓楊樹,陽光和江南女人。我覺得入座以後,仿若坐在了歷史與現實之間。
大約早先也未講明來盧宅吃河豚,想起有一年的中秋,我們去陽澄湖吃大閘蟹,月前就約定時間,乘飛機去上海,然後驅車去崑山,抵達陽澄湖在水上的酒肆品飲,那心中的一個蟹,已經相思了好久。坐在盧宅的二層小樓上,細小的揚州美食已然鋪展,我點了一瓶紹興十五年陳花雕,開始了在揚州的悠然品飲。酒過三杯,河豚魚到,每客一尾,以景德鎮精緻的瓷盤盛裝。照例是揚州式醬色,我以為這樣的醬燜,它可能已經抵達江南水鄉的文明巔峰,因為水鄉,唯水系佳肴可以登峰造極。河豚魚是不是頂極?顯然。
醬色勾芡,若琥珀的光澤,並且河豚魚以全裸的形式靜卧,河豚魚側面蓋著它的皮。河豚魚的皮,分四摺疊起,外皮粗糙,因而折起之後,碧玉般光潔的內皮朝外,這卻是一個極其考究的關節,開始一口,夾起摺疊起來的河豚魚皮整體吞咽,它彷彿起到了一個開河清道的作用,感覺咽喉也被它打開,就是那「刷」的一個柔滑下咽的過程,其間還略有外皮小小露出部分的糙皮擦刮,總之是一個新奇的體驗,爾後復細品河豚魚的鮮肉。
以為河豚魚不宜用鮮字作唯一表達。河豚魚為魨科、魨屬,暖水性海洋底棲魚類。因為在大連品過生猛的滾蠣,在溫州吃過鮮氣逼人的江蟹生,還在陽澄湖悠然細食大閘蟹,它們都佔據了一個鮮字,我以為河豚魚的肉纖維之中的肉香,是為頂級。它的香味,源自於河豚魚本原的肉香,似乎萬物無有可以比擬,所以它就是河豚魚香。便是極細地品,也仍覺時間過快,三兩小杯紹興花雕過後,我的河豚魚便悄然盡去,餘下空洞的瓷盤,就用目光將它舔一舔,沒有人敢以舌試之,那是太過。
一直這樣考慮,食河豚魚的地點,它本應該是湖浪滔天的水邊,舟梭帆影,蘆盪里水鳥飛起飛落,湖風吹著沁涼的有著淡淡腥味的水氣,這兒有一個酒肆,便在此食河豚,再由哪位酒友嚎上一句:捨命……啊……了!那情境便以升騰。
卻是在鹽商的一個奢華舊宅,且在二樓,以至在瘦西湖之遠,朦朧的紅燈籠下,飲著紹興花雕,食了一尾河豚魚,此時有時光的錯位和心情的雅緻,只道是舍了這一夜的時間,我知道這樣的一個感覺,會要比波浪喧囂之所來得舒緩,以至逍遙。在河豚魚的時間裡,它營構了一次沒有歷險的品飲,甚至沒有世俗的風塵,好像說這個小樓,乃盧宅之閨樓,也倒是一個世俗之潔。遂以為品河豚魚,原也非一個俗事,面對著一尾河豚魚,何俗有焉?然憶起了那晃然的品飲時光,已是十分遙遠了罷,在往昔的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