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速越來越慢。密集的冰雹擊打金屬的車頂和車窗玻璃發出咚咚和沙沙的聲響,天地一片混沌。車從河的右岸插到河的左岸,這邊有更大的帆布篷屋群,冰雹在各式篷頂上蓋了一層白,那裡面擠滿了掏金人吧?他們掏到了狗頭金?瓜子金?它令我想起一幅大雪冰封的西藏攝影作品,眼前的景色似乎也能夠拍出它來。我多麼想叫車停下來,讓我下車去拍幾張照片,這樣的景色不可複述。
最近一次吃地衣,2000年在青海海南州東部的貴德縣。中國青年出版社和美國博庫網組織作家「走馬黃河」考察,那次我一個人行走。車從西寧出發,至中途出現神奇景象,縣際客車沿著一條河行駛,河邊或石灘上,有黑乎乎的帆布篷屋,多為掏金人的屋。緩漫的山坡上,一隊戴著桔黃色安全帽的石油管道安裝工人在安裝管道。忽然,晴空萬里的天上飛來一團灰色雲朵,雲朵盛開般迅速向四周瀰漫,忽如萬馬奔騰,天雲狂奔。少頃,爆米花大的冰雹從天而降,枯草色的山坡和赤紅的山巒五分鐘內被鋪白,車窗外成為一個銀色世界。這異象令我心生狂烈驚喜,冰雹狂擊的世界,誰能有此經歷?狂喜之後又擔心起來,山路越來越陡,越來越窄,從猛烈的冰雹勢頭來看,很快就會封住山道,而我卻穿的單衣呢,暴風雪來了怎麼辦?
童年時,我和奶奶、叔叔三個人生活,叔叔經常去放排、伐木和打獵,我就是奶奶的小尾巴,我們那裡叫奶奶為阿婆,但我只念一個字「波」,這是樟木溪的讀音。設若奶奶也出門,我便跟狗狗阿白在一起,一個孩童,一隻白狗,在一個白牆黑瓦的鄉間屋檐下。
依稀記得童年時光多蹲在大石板上看螞蟻搬家,戰爭和覓食。白狗伏在一旁,或蹲著遙望遠方,遠方有山,名叫嶺頭。從嶺頭以下為依山而起的梯田。嶺頭下有幾戶人家,住吊腳樓。夜,上面亮起幾盞昏黃燈光,那時沒有電,所以沒有見過電燈。山腳下,有一個溫泉,叫湯湖塘,一年四季涌溫水,夏天總拎鞋去那裡洗腳,有一般子硫磺味。
車隊日夜從林邊滾過/長路上日夜浮著煙塵/但是,它卻再不能和長路熱戀/靜靜地躺著,似乎在等著意外的主人。
奶奶有多愛我呢?我不記事就送給了奶奶,她背著我,我在奶奶的背上長大,背帶不夠長了,接一條很長的頭巾,那頭巾的長度像我現在的圍巾。奶奶性格暴烈,她只對我一個人寵愛有加,給我講鬼神故事,講老虎的故事,她說老虎是一種義獸,如果你救過它,它就會報答你。接下來,講一個老虎報恩的故事。有一個人在獵人捕殺老虎的時候,救了那隻老虎,以後那人早晨開門,總揀到一些小獸,老虎捕來扔到恩人的院子里。這個故事給我以神奇的想像,奶奶不像一般的人總講老虎一定要吃小孩子。老虎站著死,比如獵人的霰彈擊中了它,決不倒下。奶奶經常跟我探討食物,我喜歡吃粉蒸肉、臘鴨、鵝肉和藠頭苗,藠頭苗病了才想吃,為此專門為我種了一廂地的藠頭,藠頭苗要清炒了吃。粉蒸肉也是獨我一個人喜歡吃,蒸熟了,我每頓吃一塊,那時候聽說外面城市人都吃不上肉。
新事物的地衣,我開始對它研究起來,它比黑木耳肥大,柔韌,長得有些誇張,中間有些淺黃,周邊色深,捏的手感如海棉狀,濕的時候也有一些滑膩。地衣沾有泥沙和枯草,要到小河裡去漂洗,洗盡瀝干,用茶油、青蒜和紅辣椒絲炒,炒好淋一點花椒油,吃起來軟綿綿,比蘑菇有韌性,味道奇淡,我想加點瘦臘肉絲在其中就好了。那一次吃過地衣,或者地耳吧,以後很少吃了。記得那時候吃過一種花,叫飯湯花,飯湯在一些地方叫米湯,我以為飯湯要準確一些。飯湯花的學名叫木槿花,它開白花和紫花。因為木槿易扦插,所以多用它來做院子和菜園的籬笆,木槿長成活籬笆,又能開花,很美。開始,我家沒有木槿,去水井的路上,別人家的籬笆上有木槿,開花時,奶奶摘一些回來,用茶油清炒,加些飯湯稍燜收汁,吃起來清甜柔滑,這道菜我喜歡。
我家西牆上,用硃砂寫了「慶祝國慶十周年」幾個大字,東牆上寫有「蘇維埃政權萬歲」,落款好像是紅二十九團,這裡屬於羅霄山脈的支脈。鄉間的生活寧靜,沒有什麼新鮮信息,奶奶上山砍柴,經常會帶些稀奇的野果,她的側開襟的衣衫有一個巨大的袋子,每次從山裡回來,我總盯著她的袋口,我希望有奇怪的果子。我想,那時我的表情對奶奶肯定是一種折磨,因為她上山去,總要記起我的期待。
我到賓館的餐廳打聽,這裡有什麼貴德的特產,領班說,地皮王啊!地皮王?地皮就是地衣,這事物,還會有王么?我感覺有趣,但細一想,為什麼不?在神奇的貴德高原,在歲月的幽深處,這雄性的土地,它令想像不可企及。我要了一盤土地王炒肉片,一盤油炸花生米,一碗水餃和兩瓶啤酒,吃起喝起。這樣的獨自品飲,佔了我生命的多數時光。吃著地皮王,這軟性的與黑木耳近似的事物,我猛然一個閃念,只有它的味道,可以貫穿我的贛南、鄂東南和青藏高原,它們的味道竟是如此相同,不論我奶奶採摘,我自己採摘,還是在貴德賓館吃到,它們一樣的味道。它們都貼著大地而生,低等植物中的地衣門植物。天,我的這個發現令我感動不已,也許是貴德人的口味較重,我仍嫌它有一些咸,不過,我吃出了貴德的味道,大地的普遍的味道。吃罷,我想帶一盒成品的地皮王走,18元一盒,掂掂滿滿的行裝,只有割愛地舍下。
上了岸,有牧人牽著奶羊、黃牛悠悠走過浮橋。在空闊的藍天下,這幅剪影實在悠遠而生動,我把它拍了下來,後來我看電視里的平安保險廣告上有這樣一個鏡頭。回返,司機給我講述貴德的農耕,他說長把梨在貴德最有名,小麥生長好,春小麥遇年成好畝產可達千斤,但必須七場雨下得準時。原來貴德這地方,一年下七場雨,小麥播種前下一場雨,發芽時下一場雨,分櫱時下一場雨,長苗時下兩場雨,抽穗時下一場,灌漿時下一場雨,這樣小麥就長得好。貴德的雨,與麥子的生長同頻,天合地造,如果減少雨量或降雨次數,或時間嚴重錯位,就要大大減產。
我揀地衣的地方在銅綠山南部和東部的天台山及葉花香,葉花香離太子廟不遠,那裡有座竹山,有一年開車去武穴吃魚雜,過漕河經葦源口返回,太子廟山上的黃泥公路中間,都長出了竹筍,車竟要在公路上繞竹筍而行。不過,好魚還是在梁子湖,它是武昌魚的原產地,鄂州舊時也稱武昌和吳都,中唐時期大冶置縣以前(因大興爐冶得名),銅綠山屬鄂州所轄,山因多孔雀石,雨後,漫山遍野豆大的孔雀石被雨水洗綠,山上銅綠閃閃,得名銅綠山。揀地衣這事情,確不屬男子漢所為,唯我這種吃好之徒,做什麼卻還喜歡親歷,且也不在意他人笑話。在地質隊,吃本來就是一個重要課題。不過,吃地衣被眾人不屑,因為它不是珍奇事物,如果打到麂子,捕到山雉,釣到鱖魚才算美味。
好在已經餓了,酒足飯飽付錢之際,就對四川青年說,你是才學廚藝的吧?你敢說你做的是正宗川味?四川青年笑笑,知道遇見了食客。便說,請多多包涵,初學手藝。我又說,行啊,你用高原人民的胃練手藝,你還用高原人民客人的胃練手藝。後覺得,這話過了,一個四川青年,闖到高原來發展事業,實在不易。雖然手藝有點潮,然而能夠憑這麼潮的手藝闖天下,豈不勇敢?像我當年憑著《小說月報》轉載一個中篇小說的資歷,就敢背上一台金山286電腦闖北京。
我一眼認出它們是南方的魚,它們有同樣優雅的游水姿態。蘆葦間和水面上綠頭鴨奇多,這些水上的飛禽,或者猛地從近前的蘆葦叢衝天飛起,或者突然扎入水中長時不起,偶爾有一尾巨大的鯉魚躍起,濺起一片浪花,魚鱗金光閃閃,水珠五彩斑斕。水與葦間的堤上有人垂釣,身後插著彩色的遮陽傘。四野寧靜,時有小小的風拂著葦葉,知了在柳上鳴叫。
一個彎又一個彎,汽車在彎道向上爬升,公路的外面已是絕壁,河從兩山的峽谷向後流去。生命中第一次遭到這樣的際遇,高原的風從峽谷鼓盪而出,一個漂泊者,從南方到京都,從京都到黃河,沿著黃河到了高原。我在西寧曾想過到貴德去吃一罐燉雪雞湯,沒想到追求雪雞湯的道路如此險峻。多少年了,多少個夢想,在激越的冰雹中行進,升華。這是我第二次上高原,對高原仍然深感神秘。已經很少寫作詩歌了,在鄭州黃河邊上時,聽到昌耀去世的消息,我認為昌耀是中國當代惟一的大詩人。
二天,我去了貴德縣宣傳部,部長作了簡略介紹,他讓一位女文書作嚮導,沒有車,我去街上租了一輛廂式微型車,北京叫面的,80元一天。先去文昌廟和西河灘。8月,烈日灼烤,山巒如紅泥爐壁,綠野如永新的菜蔬,河灘邊上星星點點或簇簇地開著黃色的格桑花。水汽瀰漫,西河灘有大面積的蘆葦盪,一片水盪一片蘆葦,直抵遙遠的山。西河灘的水清澈透明,可見水邊一米深的淺底,水中的水草叢林似小魚類的樂園,黃河鯽魚、鯉魚和鯇魚也在水中悠遊。
今夕何夕兮,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