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五十八節

城市在她身下如俗麗的銀河一般閃耀著,鑽石般的星光被光污染所遮蔽。一切依舊,菲奧娜想道。儘管夜晚的空氣霜凍刺骨,她依然來到了荒原上她最偏愛的地點,因為她想在這城市的中心盡量遠離人群。

她用戴著手套的手笨拙地從口袋中掏出那封信。燈光只能勉強照出信頭,但她非要把它看清不可。地方檢察官已經決定不以殺人罪起訴她。在那混亂的一分鐘里,那把槍走火,轟掉了弗朗西斯·布雷克大半個腦袋,但她無須為此承擔任何法律後果。他們終於承認,菲奧娜的行動中沒有任何預謀的成分。不論她早到或晚到幾秒鐘,結果可能就會大不相同:早了,菲奧娜可能就無法奪到那把槍;晚了,弗朗西斯就會開槍,徹底摧毀基特。不知為何,她奇蹟般地在正確的時間到達了。槍猛然向後彈,弗朗西斯的手指依然扣著扳機,然後一切都戛然而止。

菲奧娜和基特都受了傷,也許就是這一點使警方相信了她的主張,即她從峽谷的邊緣跳下時沒有殺死弗朗西斯的意圖。如果他們沒有受到附帶傷害,她的話的可信度將大打折扣。

警方有如此難以置信的反應也情有可原。當她一身沾滿污泥和鮮血,搖搖晃晃地從山上下來時,樣子一定怪異極了。儘管心有餘悸,她還是冷靜地脫下弗朗西斯·布雷克的棉衣給基特穿上,然後依依不捨地離開他,在疼痛和恐懼中走完通向公路的最後幾公里。在那致命的時刻,她的肩膀中了一槍,每走一步都會感到一陣徹骨的痛楚。

腎上腺素支撐著她走完了全程。當她終於走出最後一片林帶時,她和卡洛琳分手時的電話亭如海市蜃樓一般在模糊的視野中閃爍。她蹣跚地走進去,撥打了緊急服務電話。當電話接通時,她差點因為鬆了一口氣而癱倒在地。

幾分鐘後,一輛巡邏車到了。她艱難地講述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卡洛琳事先讓警察聯絡了史蒂夫,所以他們也很重視——當然,懷疑還是有的。

最終,他們緊急出動了一架直升機送基特去醫院。她也沒有時間慶幸:當救護人員從她肩膀里取出鉛彈時,臉色陰沉而冷漠的警察也在她身邊晃悠,隨時準備在她的說法中尋找矛盾。

但他們最終還是相信了她。所有人——從史蒂夫·普雷斯頓到亞歷山大·加洛韋,都向她保證她不會受到起訴,但她還是在焦急地等待了幾周後才收到了正式通知。

但諷刺的是,在弗朗西斯·布雷克謀殺案的相關人士中,唯一需要出庭受審的人是那個假冒的自首者,查爾斯·雷德福德。他正在監獄裡等候審判,指控的罪名是妨礙司法、威脅殺人以及騷擾。將受審的還有傑拉德·科因,他將被指控謀殺蘇珊·布蘭佳。

小道上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轉過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接近。菲奧娜回頭繼續看她的城市夜景,不願表露出渴望被人陪伴的樣子。

史蒂夫清了清嗓子:「我就知道會在這兒找到你。基特說你出去散步了。」他站在長椅邊,臉上帶著不確定的神色。

「他沒提我不需要人來陪嗎?」

史蒂夫面露尷尬:「他的原話是『你在鋌而走險,哥們。她正在外面裝深沉呢』。」

她嘆了口氣:「既然都來了,那就坐吧。」過去幾周里,他們的關係已經彌合了大半,但被史蒂夫背叛的感覺依然徘徊在她心裡,和殺死弗朗西斯的記憶一樣,這也是她想要從意識中消去的東西。

史蒂夫在她身旁坐下,與她保持一定距離:「基特還告訴了我那個消息。」

「你還不知道?我以為你就是為這個來的。」菲奧娜說。

「不,我來是因為我終於說服薩拉·杜瓦爾同意給我一份弗朗西斯的日記的複印件。他在監獄裡就已經開始記了,一直到幾天前他死掉。它是用密碼寫成的,但很簡單,薩拉找人破譯了它。我覺得你應該會有興趣看一看。」

菲奧娜點點頭:「謝謝。」

「那裡面記載他制定和執行計畫的全部經過,也寫到了他在豐希羅拉時是如何騙過西班牙警察的。他在西班牙有一個表弟,這個表弟借車給弗朗西斯,當弗朗西斯殺害朱·山德和簡·伊萊亞斯時,他就待在別墅里。他們長得很像,西班牙警方每天都要去巡視別墅幾次,只要他們看到符合弗朗西斯特徵的人,他們就不會想到那不是他本人。」

菲奧娜無精打采地點點頭:「原來如此。」

「他之所以能暢通無阻地進入英國和愛爾蘭,當然也是因為沒有發布針對他的警告。他從網上和各種出版物中找到了關於目標的所有所需的背景信息,甚至還通過地政局的記錄找到了基特的小屋。他犯下的唯一錯誤就是沒有注意史密斯菲爾德市場的監控錄像。」

「太棒了,史蒂夫。但是這本日記有沒有回答最重要的問題?」

「你是指動機?」

「不然呢?」無數個不眠之夜,她都在思考這個問題。她知道弗朗西斯的行動必定蘊含著某些一貫動機,即便那只有他一個人才能理解。但是到目前為止,她還是沒有想出他為何要向犯罪小說作家復仇。

「他的動機是扭曲的,但是也有一丁點兒道理。」史蒂夫說。

「不都是這樣嗎?」菲奧娜諷刺地說,「那麼,到底是什麼?」

「弗朗西斯一心想要為自己的遭遇復仇。但他知道自己如果採取直接的復仇就絕對不可能脫罪。於是,他就覺得應該去找警察之外的人復仇。」

「所以是犯罪小說作家?」菲奧娜說道,「我還是不明白。」

「他認為,如果警察沒有請來側寫師,他的人生就不會被毀。他還認定,側寫師之所以會受到重視是因為他們被塑造成了不敗的英雄。那麼,是誰塑造了他們這種形象?」

菲奧娜深深地嘆了口氣:「他的受害者們全都寫過內容是側寫師追兇的小說,他們的作品又改編成了電影和電視,使這個觀念傳播得更廣。所以,他們就成了罪人。」

「大體上就是這樣。」史蒂夫同意道。

「看到蘇珊·布蘭佳被殺的一幕讓他意識到這並不是難以跨越的底線。」菲奧娜半是自言自語地說。她抬頭看史著蒂夫,問道:「他有沒有談到過她的被殺?」

「說得沒完沒了。它是怎麼讓他興奮的,怎麼讓他明白殺人是一件最有權力感的事。」

「最後總會歸結到權力上。」她輕聲說,然後站了起來,「謝謝你,史蒂夫,我確實想要知道這些。」

「我明白。」

「你想回去和我們吃晚餐嗎?基特一定也在等你。」

史蒂夫站起來。「我很想去,但是去不了。」他低頭看地,然後抬頭迎上她那疑惑的目光,「我和特蕾莎約好了要去喝酒。」

菲奧娜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喜悅。「不要太猴急。」說著,她向前一步擁抱住他,「我真的已經厭倦了告訴你們彼此之間的誤解有多深了。」

「是啊。並不是說我原諒了她所做的事,但是我們都同意應該互相聆聽,然後再這樣繼續下去。」

菲奧娜眺望荒原。「是這樣的嗎?」

「就算天塌下來,最後不也是這樣嗎?」史蒂夫說,「就算要花上一點時間,最後也總會塵埃落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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