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十二節

查爾斯·雷德福德頑固地拒絕指派律師。他堅稱自己比一般的公派律師更懂得刑法,而且完全能獨自應對警方的審訊。

這讓薩拉很高興。她知道,即便是最缺乏經驗的公派律師也會建議查爾斯什麼都不要說。但是既然他願意自曝罪行,薩拉也不會有意見。少了律師在場只能是意味著能讓查爾斯暢所欲言,審訊過程會更加順利。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查爾斯是一個渴望表達的男人。

當他被正式逮捕後,薩拉立刻派了一隊警員去搜查他的房子,另一隊人則受命努力搜集查爾斯·雷德福德這個自詡為「作家」的人的生平資料。薩拉趁機在辦公室待了十分鐘。她把壞掉的外套扔到柜子底部,換上一件放在柜子里的備用黑色羊毛夾克,然後才拿著筆記本和鉛筆坐下來,大致列出她需要問的問題。

發布會的騷亂過去大約一個小時後,薩拉終於和那位自稱是連環殺人犯的人面對面坐在膠木桌的兩邊。房間窄小而閉塞,其中一面牆上的大鏡子彷彿讓空間顯得更狹小。

「你總算來了。」他不耐煩地說,「好了,來吧,開始錄音吧。」

薩拉的屬下伸出手,同時打開兩台錄音機。為了記錄在案,他報出了日期、時間和現場人員的信息。在鏡子後旁聽審訊的多賽特高級警司沒有出現在名單上。

薩拉打量了一下查爾斯。他中等的身材,中等的體格。頭髮和鬍鬚都修剪得很整齊,膚色是那種很少出門的人特有的蒼白色。他的眼窩深陷,瞳孔是灰藍色,帶著警覺。

「你肯定已經派人去搜查我的公寓了吧。」他說,嘴角泛起一抹虛偽的笑,「真是浪費時間。除了舊報紙之外你們什麼也找不到,只有一些懶得去扔垃圾的人家裡總會有的東西。」

「我們等著瞧。」薩拉說。

「你們什麼也瞧不著,薩拉警長。」他緩緩地念出她的頭銜,「嗯,警長,我就是你的噩夢。」

薩拉難得放縱地笑一下:「我不這麼認為,雷德福德先生。」

「哦,但我是這麼認為的。我犯下了那些罪行,我可以自由地承認。我會說我做了什麼、是怎麼做的,但只這樣而已。我不會引導你們找到任何物理證據,我不會告訴你應該到哪裡找到目擊證人。你知道愛丁堡有多少給遊客準備的床嗎?光是這個就夠那裡的警察忙活一陣子了。你只能得到我給你的東西,探長。」他咧嘴一笑,露出像小孩的乳牙一般小而平的門牙,「你跟皇家檢察署有的玩兒了。除了一份供詞,什麼都沒有。哦,太好玩了。」

薩拉看起來沒什麼興趣:「好。你可以開始招供了嗎?」

查爾斯有一瞬間看起來好像很受傷,但立刻恢複了歡快的表情。「我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他得意揚揚地說,「你想要通過讓我感覺被忽視來激怒我。好吧,讓我來告訴你,薩拉警長。憑我讀過的書和我的見識,我能識破你所有的詭計。你絕對唬不了我。好了,我自認為是個講故事的人,那我們就從頭開始吧。」

「不。」薩拉敏銳地打斷了他,「我們來嘗試一點更激進的敘述方式好了。從最後一個——喬治婭·萊斯特開始。」

「了不起。」查爾斯慢吞吞地讚賞道,「一位懂文學的警長。我會修改一些我的故事結構。不過,難道你不想聽一聽我為什麼用如此過激的方式來對付那些犯罪小說家嗎?」

薩拉從她那不顯眼的黑色手提包里拿出宣傳單。「我正在向雷德福德先生展示他今天下午在警方的新聞發布會上分發的宣傳單。」這些話是為了錄音記錄而說的。「我想你的理由都寫在這上面了吧?你給他們寄了你的小說,希望他們會幫你。但是你認為他們不但無視了你,還剽竊了你的故事。這個總結準確嗎?」她的語調很歡快。他看上去充滿了自信。她只能寄希望於使他動搖,現在正為此竭盡全力。難得遇上有些許挑戰性的審訊,她享受著對抗的樂趣。

「嗯,是的。」他說,聲音中帶著尖銳的不滿,「但是你難道不想再了解得詳細一些嗎?這是一切的開端。你應該感興趣的。」

她聳了聳肩:「動機在偵探小說中總是被過分誇大,雷德福德先生。還記得曼徹斯特的那個醫生哈羅德·席普曼嗎?他被控用過量的嗎啡殺了十五個老年病人。沒人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但是陪審團照樣宣布他有罪。我會把動機留給律師去解決。我感興趣是你做了什麼、怎麼做的。我們還是來談談關於喬治婭·萊斯特的事,好嗎?在適當的時候,你會有很多機會和其他轄區的警官談論你的其他罪行。當然,前提是,你能夠向我證明你確實和喬治婭·萊斯特的案子有關。」

查爾斯靠在椅子上,把手指擺成塔狀,宛如一個自鳴得意的學者。「我知道她在多賽特有一棟小別墅。」他豪爽地開口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薩拉詰問道。她決心不讓他舒舒服服地講故事。

「《你好!》雜誌去年給她做了一個專題報道,上面有房子內外的照片。文章說那棟別墅離萊木鎮有十一公里,不是很難找。於是我鎖定了那棟別墅,然後制定了我的計畫。我搞清楚了她的日程安排——」

「你是如何搞清楚的?」她質問道。

「從她的網站上。我還分析了她所有公開露面的時間。我知道她大部分周末都要去多賽特郡。從網頁的事件列表來看,很容易就能算出她什麼時候會回倫敦。你非得不停地打斷我嗎?」他怒氣沖沖地質問道。

「我以為你會很歡迎我提問。」薩拉淡然地說,「你說希望我相信你。那你應該感謝我用這些細節來肯定你的說辭。」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憤怒。「你覺得你很聰明,是嗎?但你不是我的對手。我殺了他們,你必須要以謀殺喬治婭·萊斯特的罪名來起訴我。」

「或者以是妨礙司法的罪名。這麼說,你跟蹤了喬治婭。真是個微不足道的罪行。你是怎麼抓住她的?」

一小時後,薩拉離開了審訊室。她感到疲勞而又沮喪。儘管她如機關槍似地發問,她還是沒能從查爾斯的嘴裡撬出任何實質性的東西。他所說的一切都是已經在媒體上公開發表過或者認真研讀喬治婭的小說後就能發現的東西。她走進觀察室,看到多賽特高級警司正坐在椅子上,膝蓋上放著筆記本。「你怎麼看?」她問。

他抬起頭說:「我認為你必須從搜查中找到一些過硬的東西,一些還沒有出現公眾視野中的東西。他告訴你的東西全都是可以在陪審團面前推翻的。他想要上法庭,但他不想被定罪,這就是我的看法。而且他自認為比你聰明。」

薩拉背靠著牆,雙臂交叉在胸前。「也許我可以在這一點上絆住他。在看過那張傳單以後,我發現那上面的某些語言和一些犯罪小說家收到的恐嚇信很像。不管我們是否能在他的電腦上找到原始信件,只要有合適的專家證人,我就可以證明他和那些信脫不了干係。如果我們能證明寄信人和兇手有關,那麼我們就有突破口了。不過,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你真的覺得他是兇手嗎?」

薩拉把自己推離牆壁,來到單面鏡前。查爾斯凝視前方,彷彿能看見她似的,臉上掛著一抹自信的微笑。「這是我一直在懷疑的事。」

高級警司用鋼筆在筆記本上敲了幾下:「在讀了那張傳單以後,我感覺他會為了出版他的書而不惜做任何事。」

他說出了她心中的看法。薩拉嘆了口氣:「你認為他會不惜殺人?」

「我認為他肯定會不惜承認殺人。」他搖搖頭說,「老實說,薩拉警長,我可不會跟你搶逮捕這個嫌犯的功勞。」

菲奧娜發現基特伸展四肢躺在樓上客廳的沙發上。在他旁邊的地板上,有一隻杯子盛有五厘米深的紅酒。停在他胸口的酒杯也裝了三厘米。電視上在放一部澳大利亞肥皂劇。他眼睛盯著屏幕,但她知道他根本沒在看。

「我再拿一瓶來。」她說。

「這主意不錯。」他同意道,聲音里沒有絲毫的醉意。

菲奧娜回來後雙腿交叉著坐在他旁邊的地板上,把瓶里的酒倒進自己的杯子。「我真的為喬治婭的事感到遺憾。」

「我也是,」基特說著,挪了挪身子,半躺在沙發的扶手上,「而且我害怕。有人在殺害我這樣的人,我實在甩不開自己可能在兇手名單上的念頭。」

「我知道。」菲奧娜喝完一杯酒,開始喝第二杯,「但是無論我說什麼、做什麼都改變不了現狀。哎,我真討厭這種感覺。」她抓住他的手。

兩人陷入一陣沉默,只聽得到肥皂劇里低俗的肉麻話。「史蒂夫真是熱心,親自跑來告訴你這個消息。」她最後說,「尤其在我那樣對他之後。」

「他太愛你了,根本不會計較這些。」

菲奧娜驚訝地瞥了他一眼。她一直以為史蒂夫對她的愛是她個人的秘密。他們之間從來沒有談起過這件事。

基特搖搖頭,臉上泛起疲憊的笑容:「你以為我從來沒有注意到?」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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