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會現場人潮湧動,燈火輝煌,空氣也因為人們的興奮吐息而變得渾濁起來。記者們爭相揣測著這次發布會的性質。一些經驗豐富的記者信誓旦旦地發表自己的推測說,肯定是喬治婭·萊斯特的事,而且她現在肯定已經死了。這就是他們對這種狀況的直觀解讀。
他們都聲稱擁有內部消息。其中一個線人說,昨晚在史密斯菲爾德市場附近有一場大行動和那位失蹤的作家有關,而另外一些人則做了簡單的推理,得出了一個他們希望能在今天下午得到確認的結論。
警方魚貫而入時,一陣沉默降臨。這件事很嚴重,警察局副局長都親自到場了,他兩邊分別是薩拉·杜瓦爾警長和另一張記者們不認識的生面孔。警員們心神不寧地在成排的麥克風后面坐下。新聞聯絡官緊張得像觀看孩子演出的家長。當所有人都對麥克風音質滿意之後,副警察局長清了清嗓子,說:「各位女士們、先生們,謝謝你們的光臨。我要發布一則簡單的消息,然後接受提問。」他介紹了身旁的同僚。那個生面孔原來是多賽特郡的高級警司。
副局長看著手中的紙,再次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口了:「昨晚倫敦市警察局的警員在史密斯菲爾德廣場開展了一次行動,結果發現了人體殘骸。屍體被確認為屬於失蹤的犯罪小說作家喬治婭·萊斯特女士。因此,我們已經開始展開謀殺調查。薩拉探長將負責此次調查。我們將會與多賽特的同僚保持協作,因為那是喬治婭女士上周失蹤的地方。
「這是一件極其駭人的案件,我們呼籲任何在喬治婭女士上周三離開她的小別墅之後見過她的人聯繫我們。她的汽車在上周日被發現遭到了遺棄,但我們不知道那輛車在那停了多久。我們想要儘可能縮小這個時間段。我們也呼籲任何在過去一周內在史密斯菲爾德市場附近看到過異常情況的人聯繫我們。」他抬起頭,緊閉嘴唇,「現在開始接受提問。」
一陣喧嘩,無數雙手開始揮舞。新聞聯絡官指了指其中一個記者。
「科琳·托馬斯,BBC記者。你剛剛說人體殘骸,這具體是指什麼?」
在副局長示意下,薩拉給出了預定的回答:「喬治婭女士被肢解了。肢解的手法表明作案者具備基本的解剖知識和屠宰技巧。」
第二個提問者。「傑克·奧康納,泰晤士報記者。在喬治婭女士一本被改編成電影的小說中,有一位殺手在綁架受害者後將他們屠宰。據我回憶,書中的屍體也是藏在豬肉批發市場里。您認為兇手是否模仿了這本書?」
「不予置評。」副警察局長堅定地說。
傑克還不放棄。「您是否認為這起犯罪和愛丁堡的朱·山德被殺案有關係?因為他被殺的方式也和他書里的被害者一樣。」其他人的竊竊私語幾乎淹沒了傑克的聲音,但從副警察局長俯視記者的陰鬱表情來看,他毫無疑問是聽清楚了。
「不予置評。」副警察局長再一次說道。
第三個問題接踵而至。「莎倫·科里亞,鏡報記者。你是否承認有連環殺手以犯罪小說作家為目標作案?」
「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類似的觀點,科里亞女士。在目前這個階段,還沒有證據能讓我對這些問題做出評論。」副警察局長看起來有些急躁。新聞聯絡官迅速找了一個平時比較老實的記者,讓他起身發言。
「帕特里克·史黛絲,每日快報記者。屍體具體是在哪裡被發現的?」
薩拉搶先回答:「我們在史密斯菲爾德市場儲藏區的一個廢棄冰櫃里發現了喬治婭·萊斯特女士的屍體。據店主說,那隻冰櫃正等著被運送到另一個肉庫,它被放在那兒已經五周了。所以,如果有人在這五周里見過某人使用那個冰櫃,請儘快聯繫我們。」
問題來得越來越快。
「你們有沒有懷疑對象?」
「你們有什麼線索?」
「她的丈夫是嫌犯嗎?」
「是不是有連環殺手在作案?」
「能儘快捉拿兇手嗎?」
「你們有沒有邀請側寫師幫忙?」
副局長突然站了起來:「今天就到這裡了,女士們、先生們,一旦有了最新進展,我們會通知你們。」
「等一下!」屋子對面有人大喊。一個留鬍子的男人正推開層層記者前進。他穿著花呢子運動服外套和格子襯衫,打著紅色的領帶。
副警察局長看向新聞聯絡官,後者用手做出一個解散的姿勢,示意他們離開。多賽特郡的警員開始向房間的一邊走去,但薩拉站住不動,盯著那個走過來的男人。他顯然毫不在意那些被他推開的人。
「為什麼不告訴他們真相?」他面紅耳赤地大叫,「為什麼否認大家都知道的真相?有一個連環殺手正在殺那些剽竊他故事的犯罪小說作家。」
此時,幾個便衣警察正試圖接近混亂的源頭,但是記者們爭相關注,導致整個發布會現場陷入了混亂。現場一片嘈雜,但仍能聽見穿花呢子外套的人說的話。「你們猜我是怎麼知道的?」他扯著嗓子大喊,「因為就是我乾的。我殺了他們——朱·山德、簡·伊萊亞斯、喬治婭·萊斯特。他們偷了我的故事,所以我讓他們付出了代價。」
薩拉現在站了起來,她推開她的上司,直接沖入人潮中。她無視阻隔,強行突破興奮的人群,開闢了一條道路,直取獵物。此時,穿花呢子外套的男人終於從環繞他的人群中掙脫開來,開始向空中撒宣傳單。他把宣傳單高高地拋過頭頂,它們就好像忽然暴露在燈光下的蝙蝠一樣在空中翻飛。一些記者互相推搡著,紛紛想要抓住一張紙片,而另一些則在向穿花呢子外套的男人提問,而後者正露出石像鬼一般的獰笑。
當薩拉闖過最後一排記者時,兩名便衣警察抓住了他。半邊衣服被扯掉的薩拉,氣喘吁吁地看著他。「把他帶走!」她命令道,「去拘留室!馬上!」
在記者們的咆哮和抗議聲中,便衣警察帶著那個男人離開了。薩拉注意到他沒有反抗。薩拉站在那,被圍困在媒體大軍中。副警察局長正在對著麥克風大喊:「女士們、先生們,新聞發布會結束了。請離開大樓。重複一遍,請離開大樓。」他還不如唱歌呢,薩拉想道。這樣至少還能引起一些注意。
薩拉無視記者們讓她發表評論的請求,抓起一張皺掉的宣傳單,重新從憤怒而又沮喪的記者群中擠了出去。在快到發布台的時候,她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離開。來自多賽特郡的高級警司看起來迫不及待地想到別處去,副局長則是一臉怒容。在跟著他們慢吞吞地離開時,薩拉趁機快速瀏覽了一下宣傳單。
宣傳單的製作者是查爾斯·雷德福德,聲稱是殺害朱·山德、簡·伊萊亞斯和喬治婭·萊斯特的兇手。它的文體讓薩拉不安地想起了她檢查過的那些恐嚇信。查爾斯宣稱那些人被懲罰是因為他們竊取他的創意,使他的書沒能出版。他之前給他們所有人都寄去了手稿,向他們討教如何徵求出版商的意見。他們不但沒有幫他一把,反而變本加厲地竊取他的創意,用在自己的書里。傳單里所描繪的愚蠢陰謀論的確可以引起那些重度妄想症患者的注意,但作為連環殺人的動機就顯得有些薄弱了,薩拉想道。
在遠離了喧囂的接待室後,副警察局長搖著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質問道,「那個瘋子是怎麼進來的?」
薩拉脫下夾克,緊閉嘴唇檢查損傷。讓副警察局長來應付媒體好了,她可不打算跳入那場戰爭。
「他肯定有記者證之類的東西,」新聞聯絡官謹慎地說,「否則他不可能會被允許進來。」
副局長揮了揮手,彷彿在驅趕一隻惱人的胡峰。「別管那個了。他到底是什麼人?」
薩拉抬起頭,然後深吸一口氣:「宣傳單現在到了全世界媒體的手裡,根據那上面寫的內容,他叫作查爾斯·雷德福德,是一位業餘犯罪小說作者,他認為那些受害者偷了他的故事。」
「他說的是真的嗎?」副警察局長看起來深感茫然。
「這就是我現在要調查的。我叫他們把他直接送進了拘留室。我準備以謀殺嫌疑犯的身份逮捕他,然後一路查下去。」
「目前我們有必要逮捕他嗎?他可能就是個嘩眾取寵的小丑。」
副警察局長已經很久沒有在不考慮政治的情況下辦案了,薩拉想道。「我要照規矩來辦,長官。如果他是兇手,我可不希望因為程序上的小差錯而在法庭上失利。我要他處於被逮捕的狀態下,我要讓他得到合法的辯護,我要讓整個辦案過程都公開透明。」
令她驚訝的是,多賽特的高級警司來為她幫腔。「我認為薩拉探長說得很對。」他說,「如果我是她,我也會這麼做。而且,我希望能夠旁聽審訊。」
「我認為我們不可以這樣安排。」副警察局長半信半疑地說,「這是管轄權的問題。」
「我們有一間帶觀察室的審訊室。」薩拉說道,「讓我們的同事使用那個設施應當不成問題吧?我認為這可能會有幫助,長官。多一個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