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十六節

開始喝第二杯咖啡時,史蒂夫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一夜之間得了躁鬱症。起床還不到一個小時,他已經在緊張的期待和深深的絕望之間徘徊了無數次。

不過正如他前一天向菲奧娜說的那樣,唯有毫無來由的情緒才能被稱之為精神疾病,而他這兩種情緒都有充分的緣由。他的樂觀(雖然被他天生的多疑打了折扣)主要圍繞著特蕾莎·富勒。如果她的能力真如菲奧娜保證的那樣優秀,而且喬安妮找對了案子,那麼蘇珊·布蘭佳的案子很可能會取得久違的進展。這樣的結果已經足夠豐厚。但更棒的是,他今晚還要與她共進晚餐。他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對約會如此期待是在什麼時候,而且他非常確信這次約會將會妙趣橫生。他最好把要預定餐廳的事記在心裡。

他的悲觀,和他的樂觀一樣,不但有工作的一面,也有私人的一面。史蒂夫無法迴避一個事實:他嚴重傷害了自己和菲奧娜的友誼。菲奧娜的要求已經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但她鐵定會感覺是自己辜負了她,還有基特。他前一晚幾次試圖打電話給她,但每次都轉到了電話答錄機上。菲奧娜毫無疑問會選擇來電,而他在她的不受歡迎名單上。

問題在於,她在情感和道德上都是正確的,但他在實踐上是正確的。這兩者是不可調和的。在成年以後的人生中,他一直為自己所熱愛的工作沒有威脅到自己的人生而感到慶幸。他曾經見到過這種事發生在自己同事身上——婚姻破裂、父子反目、朋友背叛——他明白自己僅僅是因為運氣好才沒有遭遇這種事。

但現在他已經無計可施。與他交往時間最長的朋友開始疏遠他,他最好的男性朋友面臨危險,而他無能為力——這甚至都不是他的案子。之所以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僅僅是因為薩拉出於禮貌告訴了他。但是憑藉多年的辦案經驗,他知道這是最難解決的那種案子,最難抓捕的就是那些殺死沒有明顯關係的受害者的兇手。他們按照自己的一套邏輯行事,不會留下一絲蹤跡,而且總是比追捕者快那麼幾步。要抓住這種兇手,幾乎多半是靠運氣——鄰居抱怨排水溝發臭、交警無意中攔下一輛超速車。

史蒂夫幾乎不敢去想,基特的生命就懸在如此渺茫而又僥倖的東西上。這感覺對菲奧娜來說一定更糟,因為這種毫無道理的事已經讓她失去了一位親人。現在,應該在他們身邊支持他們的時候,他卻只能置身事外。

史蒂夫拿著剩下的咖啡走進卧室,開始查看衣櫃。在夜晚來臨之前回家換衣服恐怕會來不及。他選擇了一套不容易粘油的輕便的藍色羊絨套裝。

穿衣服時,史蒂夫試圖撇開個人感情。他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做,頭腦必須時刻保持清醒。但這不管用,他知道不論蘇珊的案子取得什麼突破性的進展,在明確薩拉·杜瓦爾在做什麼之前,他都不會安心的。

薩拉·杜瓦爾在做的就是懷疑那些作家代理人、出版社編輯根本沒法告訴她誰有可能給基特·馬丁、喬治婭·萊斯特和至少三位其他的作家寄過死亡威脅信。

剛剛與她共進早餐的五個人全神貫注地聽了她的講話。然後他們就平靜地說出了驚人的話。「我們每天都要收到超過三千份投稿。」其中一位代理人說,「我們最終只會從裡面選出三個新作家,這就意味外面有一大堆心懷不滿的人。坦白說,薩拉警長,如果你讀讀那些稿子,你就會知道那些人不全是精神正常的人。」

「我經常收到辱罵的信,」一位編輯支持代理人的說法,「通常來自被我拒絕的人,也有一兩次來自因為銷售成績不佳而被我除名的作家。人們總是把這當成私人恩怨,因為寫作是一件非常私人的事。但也就到這個程度而已。他們只是發泄一下,把你加到黑名單里,在圈子裡說你的壞話,僅此而已。」

他們傳閱了那些信,只是說它們看起來比通常情況要更具敵意。但他們全都聲稱不會拿這些信去打擾警察,或者是公司的安保系統。「我們在一個非常感情用事的行業里。」另一位代理人說,「情緒總是佔據上風,但我們都是動口不動手的。」

儘管如此,薩拉還是讓他們每個人都保證把那些信的複印件帶回去,對照他們自己的文件夾里的仇恨信件,看看是否能找到什麼共通點。希望本來就渺茫,所以當得知毫無成果時她並沒有驚訝。

但她還是免不了感到失望。她希望今天接下來的時間會時來運轉。搜查史密斯菲爾德市場是一項重要的行動,她可不想空手而回。

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真正想要尋找的其實是殺死喬治婭·萊斯特的兇手。

特蕾莎·富勒看起來和前一天一樣放鬆。她穿著薄薄的黑色羊毛衫,裡面是白色T恤,下身是看起來和昨天一樣的黑色牛仔褲。她拉了一張椅子放在身邊,讓史蒂夫能夠越過她的肩膀看到電腦屏幕。「結果很有意思。」她一邊說一邊敲打著鍵盤。史蒂夫注意到她的手寬得驚人,有著強壯的手指和精心修剪過的指甲,彷彿是為了抑制咬手指的衝動。她右手中指上戴著一隻沉重的銀戒指。「我使用了一下菲奧娜開發的連環強姦案的參數,只需要修正一兩處,不過因為我用的是現成的軟體,比從頭開始還是要快得多。鑒於你看起來有一點點著急……」

「保持緊迫感都成習慣了。遲個一兩天恐怕沒什麼差別。」

「我猜,干你們這一行的保持緊迫感不是個壞習慣。」特蕾莎說著轉過半個身子沖他咧嘴一笑,「你必須在壞人干出更壞的事情之前抓住他們。」

「差不多。」史蒂夫嘆了口氣,「有時候我的工作就是在官僚們發現預算消耗有多大之前趕緊完事。」

「啊,對。現在的這筆預算就消耗在用犯罪關聯軟體來分析你給我的那些文件上,」她沖他揚了揚眉毛,「包括你偷偷加進去、用來測試我能力的那四個案子。」

「我把它們放進去不是為了這個。」史蒂夫辯解道,「這不是為了讓你難堪,而是為了向我的同事表明這一切是有意義的。如果我能證明軟體可以剔除不相干的案子,就可以提升結果的價值。」

「不就是測試嘛。」她嘟噥道,「沒關係,我沒生氣,我知道控制組原則……總之,我用電腦分析了所有案子以後,看起來這裡面確實存在著一個案件組。」她的語調變得更輕快了,「四起強姦,兩起嚴重性侵。赫特福德郡的案子的可能性比其他五個案子稍稍低一些,但依然高達百分之八十七,絕對是很大的可能。」

史蒂夫感到一陣小小的興奮,只是常年的經驗沒有讓他表露出來。「這些用地理輪廓來表現是怎樣的?」他問。

「我們一步一步來。」特蕾莎說著,用右手操控滑鼠點擊對話框。一張黑白的北倫敦地圖鋪展在他們眼前。她敲了幾個鍵,於是屏幕變得色彩繽紛,熒光綠色、藍色、黃色、紫色和一片紫紅色。「這是我從前兩個案子得到的結果。加入第三個和第四個……」她的手指再次在鍵盤上起舞。現在紅色塊更加輪廓分明,色彩也更清晰了。但是在原來的紅色塊稍稍向北的地方出現了第二個紫紅色的區域。見過菲奧娜操作過很多次的史蒂夫多少也能看出點這個畫面傳達的信息,他注意到主要的深色塊覆蓋了肯特鎮北部的幾條街道,第二個色塊接近上方的拱道。

「加入第五個案子後,第二個色塊變得模糊了。」特蕾莎繼續加入其他的案子,「但是當我們加入第六個案子,看看發生了什麼。」原來的紅色區域幾乎沒變,但紫色區域明顯變紅了。

「你得出了什麼結論?」史蒂夫問,但他對答案心知肚明。

特蕾莎轉頭沖他咧嘴一笑:「我估計的和你的結論一樣。」她拿起一支筆,指向主要的紅色區域:「如果這真的是一個案件組的話,兇手很可能住在這一區域。他也有可能住在另一個紅色區域,但我更傾向於認為那是他工作的地方。一個犯罪者剛開始連環犯罪時,更傾向於在家附近作案。分析最初的兩個案子所產生的紅色區域,顏色隨著輸入案件數量的增加而越來越深。」

她背靠在椅子上轉了一圈,於是只有半邊臉頰對著史蒂夫。她看也沒看屏幕就敲了幾個鍵:「如果我們加入蘇珊·布蘭佳謀殺案,看看會怎麼樣。」

再強的自制力也無法讓史蒂夫隱藏他的震驚:「你剛才說什麼?」

特蕾莎露齒一笑。「你看起來像一隻受了驚的鴿子。」她說,「我就知道你會驚訝。」

「你和菲奧娜討論過這件事嗎?」史蒂夫質問道,用尖銳的語調來隱藏他的情緒。

「沒有,全都是我自己想出來的。當你說你還有另一個案子需要加入到系列案件中時,我推測那一定是非常重大的案件。而唯一比暴力強姦更嚴重的就是強姦殺人。而且,既然你動用了犯罪關聯和地理輪廓分析,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案子。可能是某個陷入僵局的案子,因為你們不會一開始就做軟體分析。鑒於你對北倫敦的案子很感興趣,你所調查的案子很可能是一樁位於發生在北倫敦的還沒結案的姦殺案。把這些綜合起來,蘇珊·布蘭佳案就呼之欲出了。」她誇張地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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