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奧娜怒視著桌子對面的人，淡褐色的眼睛越發黯淡。「這——」她一字一頓地說道，「豈有此理！」
史蒂夫搖了搖頭：「你了解我的，菲奧娜。」
「我曾經以為我了解。」她轉過身去，茫然地凝視著牆壁。幾分鐘後，她平靜而慎重地說：「我以為你明白我工作的付出有多大。當你們把我踢出去，把安德魯·霍斯福斯拉進來時，受傷的不僅僅是我的自尊，還有我的信念。我原本相信你們會開始重視我和同行們所做工作的價值。」
「你知道我很重視。」他的聲音中沒有多少歉意。
菲奧娜看著他說：「你的上司們依然把心理學看作是一個可以隨意擺布的工具，這樣是不行的。」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以為我不想改變嗎？」他提高嗓音說道，「菲奧娜，幫幫我。幫我改變他們的想法。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讓你幫我把這些案子的信息輸入到犯罪關聯程序裡面，看看能得出什麼樣的地理輪廓。你難道不想抓住殺死蘇珊·布蘭佳的兇手嗎？就算不顧咱倆的友情，你至少也得想想她和她的孩子吧。」
「哦，別再和我來這一套，史蒂夫。聽著，我已經被你的道德攻勢攻陷過一次了。我看了安德魯的材料，儘管裡面有些東西讓我想吐。但我對你們應該如何調查提了一些建議。看在友情的面上我已經付出了那麼多。但現在我感覺你在利用我們的友情，你的人情已經用完了。」她挑釁地抬起下巴。
史蒂夫巋然不動。他知道她說得有理，但他想要破這個案子的決心戰勝了羞恥感。「我必須要繼續調查，菲奧娜。」他坦誠地說，「這個案子我沒有後退的餘地。除非我能找到什麼重大線索，否則我的上司們不會理我。他們只想讓這件事就這樣過去。我也想，只是那會是在我抓到真兇之後。但是現在，我進了死胡同。我的手下有些警官一心想要把這個案子查個水落石出，我必須找到線索來鼓勵他們。我最大的希望只有你。」他閉上嘴，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瘦削的臉如同一尊塑像。
他們互相瞪視著，半輩子的友誼似乎都凝固在這一刻。「我不會做的。」菲奧娜說。
史蒂夫的雙唇壓成一條細線。他感覺到原來的滿滿期待正在溜走，但他還是不想放棄。現在還不是時候。他繼續盯著她，強迫自己堅持到最後。
「我真的不會做的。」菲奧娜重複了一遍。
他看到了一絲退讓，於是傾身向前：「我需要你去做。」
她疲倦地搖搖頭：「我知道。這樣吧，我有一個研究犯罪關聯和地理輪廓的博士生。我的要求是，蘇格蘭場必須花錢雇我的學生分析那些材料。按照顧問的標準。」
「我不知道能不能騰出預算。」
「你最好騰出來，史蒂夫。這樣的話至少還有人得到好處。」
「你會監督嗎？」
菲奧娜搖搖頭：「特里·富勒完全可以應付這麼簡單的分析，我不會用這種方式來侮辱他。我退出了，史蒂夫。我一直都在幫你，但你就是不聽。」
他沮喪地抓了抓頭髮：「這就是說我只能湊合用第二名了。」
「我不是在敷衍你。特里會圓滿完成你的任務。你不能再用這個案子懲罰自己了。我知道你在乎自己的工作，但你不能因為它而賭上我們之間的友誼。」菲奧娜隔著桌抓住他的手，「現在告訴你去好好享受生活，是不是太晚了？」
史蒂夫勉強擠出笑意：「已經不僅僅是太晚了。」
這時，前門開了。「嗨，菲奧娜，我回來了。」聲音在大廳里回蕩。他們聽到基特隨手把書包扔進辦公室的聲響。然後他就出現在了門口，面帶笑容地看向他們兩人，對房間里的緊張氣氛渾然不覺。「嘿，史蒂夫，你今天晚上怎麼過來了？」
「我來看看我的賬戶已經透支了多少。」史蒂夫苦笑著說。
基特走到菲奧娜面前給她一個擁抱。「史蒂夫想為蘇珊·布蘭佳的案子做點事。」她說。
基特越過她的頭頂看向史蒂夫，皺起眉頭，帶著些許的盤問意味問道：「這麼說，她拒絕你了？」
「可以這麼說。」史蒂夫說。
「蘇格蘭場會花錢請特里·富勒來干這件事。」菲奧娜堅定地說道。
「但願如此。」史蒂夫說，他站了起來，「明天一早我會打電話告訴你具體安排。」
「別走，史蒂夫。」菲奧娜急忙說，「留下來吃完飯吧。」
她還是伸出了橄欖枝，史蒂夫心知肚明。他看著基特說：「這取決於晚飯吃什麼。」
基特挑了挑眉。「讓我想想。」他打開冰箱往裡面看，「我有雞胸肉、大蔥、龍嵩、茴香……做一個雞肉龍嵩飯怎麼樣？」他回過頭說。
史蒂夫假裝考慮了一會兒：「那布丁呢？」
「要求不高嘛。」基特調侃道，「冰櫃里有些自製巧克力冰淇淋，冰箱里有一些草莓和半罐芒果醬。這些夠了嗎？」
「好吧。」
基特脫下夾克，把它扔在椅子上，然後就開始做飯了。「你今天過得怎麼樣？」菲奧娜一邊看著他切菜一邊問道。
「收穫頗豐。」基特說，「我去見了一個線人。不過礙於法律，細節我還是不說了。」他說著回頭對史蒂夫咧了咧嘴。「不過要告訴你件事。喬治婭在報紙上掀起了一陣波瀾。你有沒有看今天的報紙？《每日郵報》有很大的篇幅把她的失蹤和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失蹤作對比。」
「這麼說，她還是沒有現身？」菲奧娜問，她轉向史蒂夫說，「喬治婭·萊斯特，那個犯罪小說家。你沒有關注這條消息？」
「不，我在報紙上看到過。你不是說她收到了一封和你一樣的信嗎？你怎麼看？她躲起來是因為生氣還是害怕？」
「她在知道我也收到了信之後才真正開始害怕起來。她絕對是有點心神不寧。我知道她正在竭力說服她的出版商為她的宣傳活動配一對保鏢，但我估計這只是她在吸引大眾的注意。她有時候確實很會來事兒，」他一邊詳細地補充道，一邊伸手從爐灶邊拿起一隻沉重的鑄鐵煎鍋。
「有一件事是肯定的，」菲奧娜乾巴巴地說，「喬治婭絕對不可能自殺。」
「為什麼這麼說？」史蒂夫問。
「自殺者的自尊感一般都很低。而喬治婭是一個連一點點自我懷疑都沒有的女人。如果滿分是十分的話，她的心理健康程度可以到十一分。」
「她說得對。」基特附和說，「當收到負面評價的時候，我們大部分人會抓狂，會踢小貓，會對著電腦屏幕說髒話。但是喬治婭收到負面評價的時候，她會給評論者送花，裡面的紙條寫著：希望很快能受到好評。」
史蒂夫嗤之以鼻：「這是你編的吧。」
「我向上帝發誓這是真的。喬治婭就是去穿休閑裝也不會去自殺的。」
「那麼你的意思是，只有一個可能了？如果她的失蹤不是她自己策劃來吸引大眾的注意，那她就是被綁架了嘍？」史蒂夫說出了基特和菲奧娜一直在逃避的話。
三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基特把雞肉丁倒入放了大蔥的平底鍋里，蒸汽在空氣中升騰，房間中四溢著食物的香味。「那是我們一直在逃避的話。」菲奧娜說。
「這並不意味著你們不在想。如果我是你們，我就會想。在發生了朱·山德和簡·伊萊亞斯的案子之後，你們肯定立刻就想到了。」
「但是兩起謀殺之間沒有關聯。」基特狡辯道，「愛爾蘭警察逮捕了一個當地的嫌疑犯。而且你告訴我沒有找到恐嚇信，這讓我鬆了口氣。」
「有沒有關聯都不重要。」菲奧娜說，「至少從心理學上來說是這樣的。我們所知道的是有兩個犯罪小說家被殺了。所以，當第三個人失蹤時，我們不得不開始考慮她是不是也遭遇了同樣的事。基特，我們總是在潛意識中尋找事物的關聯性，即便是它們根本就沒有任何聯繫。所以，儘管你的理智否認朱與簡的死和喬治婭有任何關聯，但你還是忍不住會把它們想像成一個連續事件，而且還為此擔驚受怕。」
「不管怎麼樣，」史蒂夫插話道，「純粹以警察的眼光來看，我無法排除喬治婭被綁架的可能性。」
「當然，如果她真的是被綁架了，應該會有人來要求贖金，然後警察會確保沒人知道這件事。」菲奧娜沉思著說，「他們會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就像現在這樣。」
「我只能說，你說的一點都沒錯。」史蒂夫同意道。
「所以，你們兩個想說的是，胡亂推測沒有意義。」基特說。
「差不多吧。」史蒂夫深深地吸了口氣，「這聞起來棒極了，基特。」
「這還用說，」他自信滿滿地說，「我希望，不管喬治婭在什麼地方，她都能吃到有這一半好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