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的皮膚，油膩的頭髮，黑色的眼袋，前額和嘴邊的皺紋，僵硬得不自然的肩膀。喬安妮·吉布皺著眉盯著女廁所的鏡子中的自己。她需要的不是化妝品，而是整容手術。
鑒於她在史蒂夫·普雷斯頓手下乾的三年里外表衰老的速度如此之快，她都不敢去想像內臟現在的狀況。她確信喝得太多的咖啡和太少的睡眠正在慢慢讓她患上胃潰瘍，而香煙正在摧毀她僅存的心肺健康，她甚至不願去想酒對肝臟的影響。現在她男朋友嚷嚷著要安頓下來組建家庭，但是以這個身體的狀況，她恐怕只能生出一隻三個頭的猴子來。
喬安妮閉上眼嘆氣，顧影自憐到此為止了。她把化妝品塞回荷包，再放進包里。她拿起那一堆代表了她一周辛勤勞動的文件夾，勉強騰出一根手指拉開門，走過走廊去向她上司彙報。
她發現史蒂夫·普雷斯頓坐在桌前，旁邊一如往常地放著一杯伯爵茶，手中是他今天吸的第一根雪茄，煙霧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繚繞。「早上好，喬安妮。」他說。
「頭兒。」她一邊打招呼，一邊把文件放在他桌子的邊緣，然後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今天子夜兩點才下班。」他說。
喬安妮從包里找出香煙點起來：「我一直在調查。」
「查到什麼東西了嗎？」
喬安妮揮一揮手，在空中划出一條煙帶：「我重點查閱了蘇格蘭場和周邊幾個郡的資料。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把排查的範圍再擴大些。你懂的，如果我們能有一種專門記錄嚴重犯罪的電子系統，這種類型的工作會輕鬆許多。」她的聲音帶著疲勞和苦澀。
「將來會有的。」史蒂夫說，「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們還得繼續用現在這種方式。你查得怎麼樣？」
「還不錯，就是有些鬱悶。在特定的年份中看到有這麼多的強姦案和嚴重性侵案，實在不是什麼好玩的事。但我認為，我的確找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我已經給你做了一個摘要。這就是今天子夜兩點我在做的事。」喬安妮打開最上面的文件，拿出兩張紙，「接著。」
史蒂夫瞥了一眼精心整理好的信息：「幹得好，喬安妮。願意彙報一遍嗎？」
喬安妮抓起自己的那份摘要復件，把最上面的文件放到自己大腿上。她從胸袋裡拿出一副眼鏡，架在鼻子上。「首先是調查方法。我要求他們調出所有符合你所說的五條標準的案子。」她一邊開始講述，一邊像往常一樣享受著彙報和討論的過程，因為這經常能激發出新的想法，「然後我再叫他們把任何符合三條以上標準的案子加進去。我要尋找的案子發生在戶外，涉及刀子，受害者是年輕金髮女性，有兒童目擊部分或全部罪行，犯罪者可能使用自行車作為工具逃離。
「老實說，我沒有期待會找到多少東西，但我還是找到有四起強姦案和兩起嚴重性侵包含了全部五個要素。這六起案件全部發生在泰晤士河以北。第一起案件發生在兩年半之前，地點是在斯托克紐因頓。一名穿著騎行服的男子，翻越花園的柵欄，襲擊了一名正在花園裡曬太陽的女子，旁邊有一個在嬰兒車裡熟睡的嬰兒。她的尖叫聲驚動一個鄰居，從而把襲擊者嚇跑了。
「第二起發生在十周之後，地點是在卡姆登。一名女子帶著她三歲的兒子沿著運河的曳船道散步時，一名男子從牆後跳出，把一把刀抵在她的脖子上，聲稱要強姦她。但這個時候正好有一群學生沿著曳船道走了過來。他又翻回了牆後，在有人能攔住他之前就騎著自行車逃離了現場。
「第三起發生在布倫特的一家多層停車場的頂層，時間是在十五周以後。這次，他強姦了一個女性購物者。她把孩子放在車座上，犯人從後面逼近，把她推倒在座位上，用小刀脅迫著強姦了她。根據調查警官的介紹，受害者認為犯人當時帶著自行車頭盔。
「過了將近六個月後又出現了一起強姦案的報告。這次，犯人來到了更西邊的肯薩公園。受害者當時正帶著出生不久的寶寶在公墓區散步。」說到這兒，喬安妮的表情微微一變，她抬頭看了一眼史蒂夫。「聽起來奇怪，其實很正常。」她解釋道，「那些維多利亞時期的公墓有時候是散步的好去處，尤其是在附近缺少綠地的情況下。」
史蒂夫搖了搖頭：「我什麼都沒說，喬安妮。我的朋友基特還認為高門公墓是他的最好的靈感源泉呢。當然，他不是警察……」
「總而言之，她在推著寶寶在公墓散步時，遭到一名男子的襲擊。他穿著萊卡短褲和上衣，戴著自行車頭盔和護目鏡，手裡拿著一把在被害者看來是由堅硬金屬製成的昂貴廚房刀。她反抗非常激烈，最後手臂受傷縫了十七針。她看到他騎著一輛山地車逃跑。我們只問到這麼多。」
「男性，身高在一百七十七至一百八十二厘米之間，身材瘦削，黑髮，白皮膚。」史蒂夫疲倦地讀道，「蘇格蘭場里有一半的男人都符合這個特徵。」
「不到一半，頭兒。我估計能夠騎著自行車成功逃走的人不會超過百分之十。」
史蒂夫叼著雪茄：「也許你是對的。有趣的是，這些描述和弗朗西斯·布雷克不符。他太矮，而肩膀又太寬，我也不認為有人會說他瘦削。你繼續說。」
「第五名受害者是一名克勞奇角的學校清潔工。一年半前的一個周五晚上，她是最後一個離開大樓的人。犯人守株待兔。當她把門鎖好時，犯人從她身後接近，用刀抵住她的脖子，把她拖到小路盡頭的某一片灌木中實施了強姦。她身邊沒有小孩，但我把這個案子包括進去是因為它發生在一所小學的操場，而且他絕對騎了自行車。你怎麼看？」
「暫時還是把它放進去好了。最後一個案子呢？」
「這個案子倒是挺有意思的。它距離蘇珊·布蘭佳被殺只有五個星期。它發生在更遠的地方，赫特福德郡。地點是一座公園。一個保姆帶著她照看的小男孩在林地公園區散步。她被打倒在地，估計昏迷了幾分鐘。當她醒過來時，她發現自己被拖到了灌木叢里，而且犯人正在強姦她。他用一把刀抵住她的脖子，威脅說如果她發出聲音，就會把她捅成篩子。」
「真是愚蠢。」史蒂夫輕罵道，「為什麼蘇珊·布蘭佳被殺的時候我們沒發現這個案子？」
喬安妮的雙唇緊繃：「主要是因為赫特福德郡警察沒有告訴我們。」
「他們為什麼不說？布蘭佳謀殺案又不是什麼秘密，所有的媒體都在報道。他們難道沒想到兇手可能是同一個人嗎？」
「顯然沒有。理由是，他們認為這是一個當地人乾的。他們找到了一個還在保釋期的被起訴的強姦犯，認為他想趁進去之前最後逍遙快活一次。等到蘇珊被殺時，那個傢伙正在坐牢。所以他們沒想到要告訴我們，因為不可能是那個人乾的，不是嗎？」她的聲音中透著譏諷。
「好極了。」史蒂夫把雪茄掐滅，嘆了嘆氣道，「那麼，那個強姦犯有沒有承認強姦那個保姆？」
「顯然是承認了。但他的其他所有強姦行為都發生在夜晚的隱蔽處，而且受害者都不是金髮。赫特福德郡警相信了他，但我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但我想不出他們有什麼理由不相信，既然可以輕鬆結案，何樂而不為。敷衍了事的警察局也不只他們一個。」
喬安妮怒視著他：「恕我直言，長官，抓弗朗西斯可不是敷衍了事。他是一個非常可疑的嫌犯。」
「這已經過去了，喬安妮。我現在更感興趣的是未來。」史蒂夫站了起來，在桌子後面焦躁地踱步，「這六起案子全都沒結案？」
「除了最後赫特福德郡那一起，都沒結。他沒有留下太多證據。他用了安全套，騎行服也沒有留下太多纖維證據。我們只在肯薩公園強姦案中得到了一些毛髮，從中提取了DNA，但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記錄在案的DNA樣本能與其匹配。」喬安妮合上文件放回原處，「所有未結案的案件中都沒有找到像樣的嫌疑人，我不知道應該從何處查起，頭兒。」
「我也是。但我認識一個女人，她可能會知道。」史蒂夫窗戶對面停下來，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的蕭瑟風景。
「卡梅倫博士？」喬安妮問道。
史蒂夫點點頭。
「她不是已經拒絕再和蘇格蘭場合作了嗎？」
「確實如此，而且態度堅決。」他轉身面對她，臉上浮現一抹諷刺的微笑，「我要去向她跪求。」
「你可能會需要防彈衣。」喬安妮說著，回憶起菲奧娜·卡梅倫的冰冷目光。
「說得沒錯，一點都沒錯。」